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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亭宴

壹   “说声对……”卉琪念到这一句,缓缓收了声,阖上本子说,“这一句感觉不大好唉。” 老吴先前一边听她念,一边喝咖啡,享受着这些由他亲自参与创作的台词,很是志得意满。听她如是说,赶紧接过来一看,问:“这一句吗?这最后一句?这是点睛之笔,一定要讲的啊。” 卉琪笑了笑,说:“这种露骨言情风早十年都不流行了,你见谁现在分个手还咬文嚼字依依不舍的。虚情假意地做戏,谁还会买你的帐。” 老吴用他标志性的沪腔哦哟了一声,说:“这是民国戏嘛,不能用现在人眼光看的呀。” 卉琪不动声色,又接过本子一目十行地翻了翻中间的内容,说:“既然是点睛之笔,就应该意味深长。说破了,就贬值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吴又回驳道:“观众花钱买票,进厅看戏,要得就是酣畅淋漓。那种千回百转的东西,几个人消受得起。你晓得的,今年欧洲影展的获奖片国内上线的有几部?亏不起的。” 卉琪失去了和他周旋的耐性,从助理露茜手中接过外套,架上墨镜,准备回酒店。 老吴起身送她,说:“我再改改,你有什么建议打电话给我。” 卉琪点点头上了车。她习惯性地坐在驾驶员后侧。这是梁宵让给她的位置。 那一年俐俐和他在山里赶一部贺岁片。她来迟了,俐俐的车已经在前先走。梁宵倒是眼尖外加记性好,说你是她助理吧,来,跟我走。她就提着大包小包上了他的车。他说山路不好走,保险起见让她坐驾驶员后面,自己坐副驾驶。卉琪当时没太懂什么意思,等到了片场,在俐俐的骂声中做完了工作,和他的司机攀谈起来才知道驾驶员后侧的位置相对安全。以前这是梁宵的专座。那一刻,在微微斜照进山坳的一缕冬日晨光里,卉琪觉得自己像一条解冻的鱼。浑身酥酥的,又醒着,又有醉意。后来陪俐俐返程,她建议俐俐坐在后面。俐俐说你是打算起义吗,又迟到又要坐副驾驶。卉琪解释说后面比较安全。俐俐同梁宵合作多年,自然知道他的习惯。只是她生性讲排场,和导演制片同车也都抢头座。那时听卉琪这样说,思量之下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 洗完澡,露茜送来夜宵,说刚才编剧打了电话来,讲他把修改后的本子发到邮箱了。卉琪打开后直奔主题,滑到最后一页,见那句台词果然已经删掉,不由笑道:“老吴总是这样死要面子。直接跟我讲又如何。不肯下神台,哪一天能拍出接地气的东西。” 露茜劝道:“是删词,又不是换人,根本问题没解决,你还是再和公司商量一下要不要接。下周合同一签,后悔就迟了。” 她单枪匹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怎么可能只是有勇无谋。上上网,翻翻娱乐版,大小贴吧,高低论坛,老吴那边早已做足了舆论。她此时变卦,不仅不能全身而退,相反一定会坐实流言。她自己从来不怕被泼脏水,只是叫那帮从头到尾都以她马首是瞻当成励志女神一般誓死维护的粉丝如何能承受神像垮塌的灾难。当然,她知道自己没这么伟大,在这种时刻还能心系基本群众。她想的是,若果真少了最后防线,以后恐怕真要靠雇水军来保太平了。 至于这样轩然大波的新闻,无论正面负面,在这个圈子里都是双刃剑。有捧必有杀。而诋毁,也不失为扶摇而上的一种策略。 卉琪问:“今天的标题都有什么。” 露茜说:“无非还是什么冰释前嫌啦,旧情复燃啦。” 卉琪知道她是矮子里面拔将军,拣好听的说。梁宵的影迷发起各省后援站快递投名状万人签字声讨的事其实她早有耳闻。她获悉的那一刹,心想,原来自己真的已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女人,并且永世不得翻身。 睡前她又翻了翻本子。她每次看本子都习惯性地看开头和结尾。 世上所有的相遇无非一见钟情或渐入佳境,世上所有的结局无非花好月圆或山长水远。过程再美再好,对于初见是画蛇添足,对于离散又无足轻重。何必深究。 人生如戏,一样的道理。 困倦中,她揭掉面膜,阖上本子。那封面上是《离亭宴》三个大字。     贰   梁宵一直到开机仪式上才露面。而此前,卉琪和俐俐在国内影展的媒体见面会上就已聚首。也许是制片方提前打了招呼,倒没有不着四六的记者无礼发问。 卉琪在镜头前给足了俐俐面子,说:“没有什么女主女配之分,戏份还是很均衡的。所谓的女主女配是拿来评奖用的。而且即便是评奖,有时还会有偏颇。你看《碧云天》,都觉得张艾嘉是女主吧,最后拿的却是女配。虽然有观众鸣不平,但是演员心态都还好啦。拍好戏是最重要的。” 她彬彬有礼,俐俐自然也不能失了风度,接过话筒嫣然一笑:“就算是女配也完全没有关系。我跟导演讲了,我和阿琪私交这么好,给她配戏我都当友情客串了。而且我到底早出道几年,也有义务做好传帮带啦。” 面上听来是一团和气,细细揣摩却无孔不入。看客也非白痴,隔天的微博上什么昔日主仆今朝姐妹之类的议题早已热火朝天。俐俐那边按兵不动,卉琪只好反客为主,加入议题自嘲一番,博得一片掌声,获赞大肚能容,也算是小试牛刀,初赢一局。 可到了开机仪式上,一切显然更加错综复杂,难以转圜自如。 梁宵从欧洲刚刚飞回来,时差还没倒,就被一帮媒体围剿。许是他在荧幕上的形象大多温暖柔和,众人皆以为他同样好性儿,或是觉得和男人说话不必兜圈绕弯,适合开门见山,总之一路重磅炸弹,轰得人体无完肤。 最后他摘下眼镜,歪过头去看了看同排严阵以待的卉琪,说:“你都不帮我说句话,真以为我能以一敌十啊。” 卉琪闻言正提心吊胆,考量对策,梁宵却又大笑了一声,说是和大家开个玩笑。“其实刚开始有那些传闻的时候我就同大家解释过,是误会一场。但是没有人相信啊。你们就是这样——我说了你们不信,然后又一遍遍来找我求证。看来下次我要提前灌好录音,你们一来我自动播放就好。”梁宵生于国外,普通话被卷卷的舌头拨弄得糯糯软软,听来如春风拂面,话音里的三分娇俏又让人生出爱怜之意。如此,媒体听了也不忍刁难,算是化解了危机。 合影完毕,各自换了行头。在景棚的角落遇上的瞬间,四下无人,梁宵显然想和她说什么的,忽传来化妆师的召唤,她付之一笑便匆匆行去。     叁   拍了五六条,老吴都不太满意,让副导带人到码头先拍群众戏,他则叫了几个主要演员入内室说戏。 “我强调过不止一次——故事可以狗血,但你们演得不能狗血,我拍得不能狗血。你看那些武侠小说,哪个不是一众美女一起追求一个大英雄,这不狗血么。但是一遍一遍重播,大家还是爱看。而那些后来翻拍的,衣服再华丽,特效再逼真也不受待见。这就是老版的演员和导演进入了人物,一旦进入,故事就真了。所以阿琪你现在要忘掉你以前演的那些血统高贵的皇后啦公主啦,要真正把自己看成一个戏子一个名伶。在十里洋场里颠簸是怎样不易。梁宵也是,不仅要忘掉以前的角色,还要忘掉戏里的角色,你在追求阿琪的时候,不是什么富家公子,就是一个渴望爱情的男青年。身份在你这里没有任何障碍。其他人,拍的时候不要讲究造型感,别老想着镜头里的自己好不好看,这个我在监视器里看得一清二楚,你不好看我会让你重拍的……” 训话完毕,女三佩雯悄悄同卉琪耳语:“打官腔说场面话比谁都在行,正儿八经分析分析核心内容就傻眼了。三流就是三流,老把自己当大导真没意思。”卉琪听了浅笑不作声。 夜里拍第一次见面的戏。梁宵是座下的爷儿,卉琪是台上的角儿。唱的是一出《玉堂春》,那戴着鱼枷的红裳女子一声一声泣泪如雨,说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言传,言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梁宵听得入迷,余音绕梁之下,唤了茶房来,赏了一匹缎子,外加一包银圆。眷顾之意便初露端倪。 这不由叫人想起那次拍完了戏从山里回城,俐俐立刻给自己放假到澳洲旅行。一天,卉琪接到梁宵的电话,问俐俐电话怎么不接。卉琪说她假期从来不带电话。梁宵说那你替她来吧,我买了礼物给她。那是圈里朋友的一个聚会,为了庆祝梁宵的工作室成立。他人缘好,大兵小将悉数到场,星光熠熠不逊典礼。众人华服加身喧宾夺主,梁宵自己倒低调得很,只着白衬衣,下身仔裤配布鞋。拿了两只礼盒给她,说一份给她一份给你。卉琪说我就不要了吧。梁宵很认真地说:“你当是那种四海皆准的礼物吧。这个除了送礼物的主人,别人送不出去的。” 卉琪这才好奇而小心地启封。原来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面塑,底座上刻有名字——闫卉琪。这样看来,礼物精心准备,她能获邀也就并非是临时替补。 放眼望去,夜色弥漫的花园里身材挺拔妆容精致的俊男靓女正在歌舞饮酒。卉琪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处于这个群体。就像是面粉之于蛋糕,而不是盒子之于蛋糕。 梁宵招呼了一圈后,给她取了香槟,同她一起在帘帷后看宾客们狂欢。谈到俐俐,便开解说:“她是世家出身,为人处世难免有一点骄横,但没有坏心。你也放机灵一点儿,做助理的,吃点苦和委屈没什么,但是亏不能吃。她要真让你吃亏,你打我电话,我给你做主。” 她挣扎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眼泪一个劲地朝下落。从老家来了有两三年,做过迎宾导购客服前台,全是被人使唤的工作,最后做助理,虽然还是和半根拐杖差不多,虽然还是要受尽各种脸色,但好歹是明星伙伴,表面光鲜。一条路荆棘密布,一个人摸爬滚打,天玄地黄的苍苍茫茫里冒出这样的一个人,说一句久违的暖心话,叫人不哭,太难。 梁宵见她哭,没劝,只是拿牙签蘸了一点水,在面塑人的脸上也划上两道泪痕。卉琪见了那模样,也只好破涕为笑。 俐俐归来,卉琪把礼物转交给她,一五一十地把那晚的情况都说了。她太清楚俐俐的性格,她说了她顶多不冷不热地酸两句,她不说被她知道了那肯定要暗地里给一顿好果子吃。 果然,俐俐捏着面塑把玩了两下,说:“有了这么一个仗腰子的大腕,你还不拣高枝飞了去。”     肆   戏拍了几天,俐俐有了大动作。她从日本请了设计师连夜赶工量身定做了十二套旗袍带进了剧组。老吴请了视觉组的美术服装道具几位老师来参看,都说颜色太跳,而且有些地方虽然改良得很美但不符合民国的规制,会被业界诟病,网友也会挑刺吐槽。 俐俐一边笑,一边试,在镜子里对老吴说:“人难做。上次拍《浴火重生》,你看上我那几件压箱底的私藏,叫我带到组里用,我没肯。这会自掏腰包特地定制戏服了却你夙愿,你又不愿意了。不是我说你老吴,下回拉赞助咱也摆点谱,别路边店那种档次也给它挂个鸣谢。你半路搂钱没错,苦的是我们。化纤的衣服也让贴身穿,后背起了一溜红疹。月底的沐浴露广告拍不成难道你替我上阵宽衣解带啊。” 她连珠炮一般字字含沙射影,显然有备而来。老吴也知道这次委屈了她,唯有哑忍。 于是俐俐就穿着这些五彩斑斓的交际花款旗袍挂羊头卖狗肉地扮演起不伦不类的大家千金,等待着青梅竹马的梁宵八抬大轿宝马香车上门迎娶。谁知半路杀出了卉琪,就给活生生地晾在了那里。 吃午饭的时候,佩雯同卉琪一道,说:“她越来越跌份了,抢戏抢到这样没有章法的地步。简直叫人怀疑她当年是怎么红起来的。” 卉琪说:“剧中台词写得好,班主教导我——做我们这一行,吃的是青春饭。今儿飞黄腾达,明儿就日暮西山。所以啊,再过个三五年,就轮到我过气,轮到我混在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堆里跳大神了。” 夜里室内戏全部靠打灯,皮肤状态显好,俐俐霸住老吴要专拍她的戏。正好扮演她父母的两位老演员档期紧正跨着戏,老吴也就应了。 卉琪见状乐得偷闲回酒店休息,手机上却来了信息。梁宵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彼此相隔不过十步,对话的内容却仅仅是台词,还原个人身份交流只能用文字。卉琪突然觉得一阵伤感。 影视城的月亮可用移步换景来形容。一会儿停在晚清亭台的飞檐上,一会照着大汉宫殿的寥落长巷。偶尔路过一些剧组,碰见熟悉的朋友,打个招呼,又继续往前走。 卉琪说:“刚才好像看见狗仔。” 梁宵说:“你怕吗。要是害怕我们就回去。我不怕。” 这三重递进依附关系让卉琪哑口无言,于是仍旧漫步。她庆幸浓妆未卸,夜色中未必都能认出她来。世易时移,当年用来掩护他的招数今时亦成自救法宝。 那一年他又和俐俐合作,在古都唐城拍宫廷戏。他是初次光临,卉琪却已久经沙场,说城西老街有一条龙的小吃,她第一次来差点吃到胃爆。梁宵当即就要卸妆去吃。她连忙拦阻,说大家都是带妆去吃的,卸了妆反而容易认出来。他就顶着戏妆,戴着官帽,穿着皂靴蟒袍随她而去。到了那,冷的热的荤的素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带壳的去皮的刷酱的,通通吃了个遍。最后口渴喝汤,不小心融了胶,胡子脱落被识破,她赶紧拉上他一路狂奔。 嬉笑过后,岔气过后,她意识到不妙,因为已到达安全地带了,她还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伍   堂堂开隆洋行老板的公子要迎娶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国际知名的大牌影星和一个毛头小助理恋爱。这两者之间听起来似乎还真是异曲同工。 前者力排众议,置父母劝说和未婚妻吵闹于不理,放言如果不同意就携美人夜奔,众亲无奈,只能遂了他意,使之结为连理。后者面对镜头大方承认,令狂爱其十年不止的粉丝们痛哭流涕也在所不惜,虽一时占据娱乐版面,但相比单身俊杰,偶像形象仍然有所贬值,片酬下跌,代言锐减。 卉琪已然满怀歉意,俐俐兜头一盆冷水更让她心凉神伤:“你这把玩大了哦。人说龙游浅水遭虾戏,可不是调戏,更不是游戏。你要真是想玩游戏,也蛇鼠一窝找个门当户对的去。现在趁着最后一线生机,赶紧当成一场游戏一场梦,放人家一马。你现在虽然成了众矢之的,但我也不是落井下石的人,会弃你于不顾。梁那里,你也不用担心,他经纪公司也能托公关和娱媒扭转乾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踌躇之下,还是只能他们两个人关起门来商量。 梁宵听了卉琪的复述,尽管焦头烂额,却依然赤诚皎洁。“我一点不后悔,我如果后悔,唯一的理由就是你后悔。”他倚在飘窗里,卉琪躺在他怀里。窗外漫天星斗沉沉,漆黑的花园杳无人迹,曾经的莺歌燕舞飞逝无踪,她觉得落难的他们早已被世界遗弃。 “对不起。”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郑重地道歉。 梁宵的双臂立刻箍紧了她:“不会吧,你真后悔了?” 卉琪凄凉一笑:“说声对不起,为着我爱你。”因为有爱,所以成灾。这世界,祸福相依,甜蜜和毁灭总是并轨而来。 立场坚定,战线统一,要做的只有努力洗白,与之匹配,也好夫唱妇随。卉琪在梦醒后的清晨问他:“我也想试试演戏。你要不然帮我看看,有没有小角色,我试试看可不可以。” 恰巧当时梁宵在演时装戏,女主身边缺一个助理角色。导演不光看梁宵面子,加之卉琪不计报酬,二人绯闻更于炒作宣传有利,可谓一箭三雕,当时就一口允诺。等到进了片场,卉琪天资灵秀兼有梁宵壮胆,自己也在圈内见多了明星不怯场,见多了拍戏流程偷师各类技巧有眼量,助理的角色又算是本色出演,三条一拍,摸清构造,五集过后,驾轻就熟。暑期档新剧上映,虽然角色人微言轻,却妙在卉琪的白描塑造使得人物活灵活现,跃然于荧屏。曾经风口浪尖上抱大腿的凤凰女形象终于在观众心目中有所改观,而圈内更有导演抛来橄榄枝,邀请她加盟新戏。 卉琪欣喜若狂,以为付出终有回报。梁宵却在此时收紧缰绳,限制她在圈内的通行。 “为什么?”卉琪不理解。照以前俐俐的路子走,此时正应该借良好口碑的东风趁势而行,等到热度下降再想拼搏一番就得从头再来。 “如果我想找一个圈内的朋友,十年前刚出道的时候就可以找。她可能是俐俐,或者其他合作过的演员。但是我不想。”梁宵坦言,他希望自己的另一半单纯,不谙世事,给他清晨六点的吻为辗转于各大片场而凝眉疲惫的额头解乏,围着碎花的围裙在洁白的厨房里煎一枚细致的荷包蛋,为花园里含着露水的玫瑰修剪枝桠,在暮色中亮起万家灯火中的一盏,等待漂泊的他风尘仆仆地归来,只为吾心安处是吾家。 卉琪懵懵懂懂地听完他的描述,情不自禁地哼唱起陈淑桦的经典唱段:“她最好永远天真,为她所爱的人……是这个意思吗。” 梁宵解释:“其实说白了就是家庭主妇,贤妻良母。要放弃一些东西,说难是难。可删繁就简,放弃的同时也是收获,那么,说简单也简单。” 卉琪不假思索,当即坦言自己做不到:“如果我想做一个家庭主妇,十年前我还在老家的时候就可以做。这时候我会是这样一个女人——穿拖拉机沿街售卖的五十块钱一件的棉袄,抱着三个奶娃坐在田头看着孩子他爹在前方开着呜呜嚷嚷的栽秧机,问他中午是吃昨天剩下的锅巴,还是喊他那话痨的老娘来帮忙做一顿面疙瘩。” 卉琪补充道:“我来到这里,究竟想做成什么样的事业我说不清楚,但我清楚,我绝对不是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受尽各种折磨和侮辱只为换一个地方做家庭主妇。”     陆   角儿嫁给了爷儿。以前出入的无非戏台堂会,现在经婆家姑嫂妯娌历代名媛的调教已成交际场上首屈一指的红人,周旋于各色沙龙之间,拜会富甲一方的商贾和翻云覆雨的权贵,结交留美归来的小姐和周游各国的夫人。这眼界一旦开阔,围着曾经的少爷绕行的向心力难免会有所失衡。 卉琪也一样,不顾梁宵的阻拦,义无反顾投身演艺事业,本就敏慧冲怀,一路上又不缺贵人襄助,参演的电影常常刷新票房,叫好叫座,区区三两年时间便平步青云,跻身一线,各类大奖拿到手软,野心勃勃进军海外。 只是自那一部荧屏处女作之后,她再也没有和梁宵合作过。甚至二人同在一处影视基地拍摄,也未曾彼此探班。媒体疑惑是否早已分手,特此向二人询问。只是卉琪这一头委派经纪公司做拦路虎打太极,而梁宵那里的回答也是扑朔迷离讳莫如深。 “是问为何没有一起拍戏吗?这个不可以强求的,要看角色是否适宜,状态是否合拍,机缘到了,自然会一起。” 他言辞闪烁,对二人关系避而不提,玩味之下,不难听出这话表面说戏,实则说人。当时卉琪正在拍摄的是一部史诗巨作,两岸三地的华语巨星云集。因为走的是寻常套路,所以其中不乏赚眼球的肉搏戏份,且皆由卉琪一人担纲。花絮照发布后,梁宵的粉丝群起而攻之,认定了这些年她凭脱上位,勾搭高干名导,不折手段,至于当年一段情,不过是借梁宵做跳板,用完即弃,其心可诛。又有一众所谓影评公知,此时惺惺作态,心疼梁宵在这样岌岌可危的时刻还不愿披露真相,处处避重就轻希图砌词维护卉琪。至于她,还不发一言,似未领情,实在丧尽天良。 当局者是迷,可旁观者也未必清。这个圈子光怪陆离,外人隔山看水怎能真切。其中曲折,唯他们彼此之间才可心领神会。那一日争执过后,二人便分居两地好冷静自身。卉琪想来想去,决定给他写一份电邮。信中写到——古人说,十年一觉扬州梦,又说,江湖夜雨十年灯。十年长路漫漫,上下求索,我知道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异常辛苦,所以不愿见我重蹈覆辙一身泥泞。我领受你的好意,感激你的恩慈,可我终究不是那一类能被温柔豢养的女子,我愿苦中作乐,我信苦中必有所得。同是天涯沦落人,若我们果真隶属同类,也许这一路远行后阅尽沧桑,我也想解甲归田,不在乎是否衣锦还乡,只和你南山植菊,沽酒赏花。但诗中也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句子,假使我执意一往无前,不在乎远方的山重水复是不是一条不归路,也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十年缘分只够修得同船共渡,是有缘无分。那么,就请当我是窗外马蹄达达的过客,就请安心等待你命中揭开春帷的佳人。     柒   俐俐的戏杀青了。老吴夸她最后一句台词说得最好——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一不留神被那样的女人比下去。说完,她就拉低帽檐提上藤箱踏上了远渡重洋的客轮。 杀青后,俐俐离开了剧组飞往东北,听相熟的经纪人说,这次接的是一部战争戏,半个母亲的角色。佩雯说:“那台词说得好,也许是美人迟暮,有感于心吧。”卉琪听了,也觉凄凉。她和梁宵的戏也没有多少了——戏子在一次酒宴上认识了一位北方军阀,这军阀也是戏迷,早前就曾闻其芳名。座中宾客听出了话音,建议她清唱一段助兴。添酒回灯,缓歌一曲,蝶飞花舞,春光明媚。四目勾留之下,横刀夺爱的危机便显山露水。军阀正值盛势,少爷全家皆劝他不必为一个女人得罪一方霸主,又言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早早滚出家门也不用再受人指指点点落得耳根清静。可曾经的良辰美景就在眼前徘徊,人更常言一日夫妻百日恩,叫他爱也难再爱,却又提不起恨来。纵然他舍不得,她也还是要走的,而离别总是可以收拾得更加体面。于是少爷在城外的别馆设宴,送娇妻一程,《离亭宴》三字由来于此。 “好,各部门准备,我们最后一场戏争取一条过啊。来,三二一……走。” 少爷敬了军阀一杯,恭谨问道:“还有二三事尚未交代,可否与她借一步说话。” 军阀倒也豪气,挥挥手让他们下去。 中庭地白,冷露无声,二人行走在似曾相识的月下,却难忘岁月已流逝多年。梁宵说:“北方深秋堪比南方冬季,你是否带够了大毛的衣物。” 卉琪说:“我这样江南草台班子出身的人,世面见得少,苦却吃得不少。所以向来只有自己照顾自己。以前是,将来也会是。至于中间有你照拂的岁月,是我此生的荣幸。” 桂正当时,暗香浮动,庭院在亘古不变的月色中让人有徜徉于空明积水的幻觉。她在前走了几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于是在月下缓缓回转过身,薄妆慵懒的脸孔似有微光笼罩。她见他站在几步开外,身后灯火通明,只余他孑然一身伶仃暗影,便问道怎么了。 “你爱我吗。”他问。 那一刻,卉琪的身体在清凉的夜风里微微摇晃了一下,如同藻荇不易察觉的颤动。无数流年,消散云烟,留下万籁俱寂的此刻交付他二人面对面,眼看眼。她自觉心脏亦有眼,是一枚泉眼,那些被她辜负的最好时光化作流水潺潺漫成石上清泉,迎着松间的明月,奔向她渴望已久的彼岸桃源。她轻声说:“说声对……” “停。”老吴收工的命令打断了她,“太棒了,简直完美。” 醍醐灌顶,卉琪这才想起,老吴尊重她一开始的意见,早已让编剧删去最后一句。老吴说这样也好,让它成为无解的谜题。让观众去猜,猜这个浓墨重彩的戏子到底有没有爱过不谙世事的少爷。 问句里,为期一月半的拍摄至此剧终。老吴说晚上要好好吃一顿。杀青宴就定在了郊区的一个饭店。店名中有一“驿”字,原来此处是一座旧时驿亭。老吴大笑,说正扣电影题目。 包厢里暖气怡人,台盘上水陆八珍,众人飞觥走斝,推杯换盏,渐渐都有了醉意。卉琪一向被推举为千杯不醉的女中豪杰,更是连饮数盅,酡颜醺红。酒入愁肠,幽凉绕转,迷蒙幻灭得让人有了迫切的倾诉欲,很想说话。那些以前想说又不敢说的话,那些以前说过还想再说一次的话,都想说给他。 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对座颤颤巍巍地举起酒杯。 露茜停下筷子,说你干嘛。 卉琪睁开惺忪醉眼,这才发现梁宵的位置上已空空荡荡。事后露茜说他定的晚八点的机票,吃了一点东西,刚才就走了。前一秒还花容失色,后一秒就已媚态横生,这是这么多年的打拼教会了她化解尴尬的技能。卉琪转向老吴的席位,娇嗔道:“都是你灌的,搞得我晕头转向,都找不着你人了。下回别坐在背光的地方,要迎着亮,我看到闪闪发光的脑门就知道你在哪儿了,哈哈哈……来,喝。”嬉笑之中,眼角溢出了一点泪。佩雯问怎么了。她说是喜泪,杀青了,高兴的。 她借着上洗手间的空当在走廊上吹了一会儿风。她想,他们这种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呀。演的时候,别人以为你在爱。爱的时候,别人以为你在演。时间一久,连她自己也喝醉了一样,不知春秋季节,不分南北方向。 她忽然想起来了。这次她演的是个戏子。戏中的戏,其实就是她自己。 高楼外,雁飞西风急,月明星依稀。她想到了最后那句被删的台词,就对着远处暗蓝色的起伏山脉念出声来——说声对不起,为着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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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一座城,以星宿为名

00. 最近我总是做噩梦,每个梦境里他都会出现。自从他消失后,我已经很久没再想起他。我偶尔还会想起井柳,但有关井柳的记忆只会让我感到悲伤与难过。他则不同,他的每次现身,都会让我莫名心悸。 我对他的感情很深,毕竟他几乎陪伴了我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和他待在一起时,我总是有三分胆怯的,但另外七分的好奇,刺激着我每次都沉浸于他那亦真亦幻的叙述当中,如痴似醉。 01. 他说珞敏你要知道,我和你们是不一样的,我是那些幽灵的宠儿。谁都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你必须得相信我。 我说嗯我相信,即使所有人都不相信你,我也相信。 他问为什么? 我盯着他澄澈如水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笑着反问,你说呢? 他说四岁那年,跟着爸妈住在爸爸单位的职工公寓里。是那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筒子楼,白天也是黑洞洞的,连个路灯都没有。爸爸妈妈上班后,他就一个人待在房子里。那一年夏天,有个刚参加工作的大姐姐,就住在筒子楼最里端那间房子,因为感情原因,在房子里殉情了。 据说死相很可怖,整个楼层都被弄得人心惶惶,甚至有传言说晚上还能听到那女孩的哭声。这样一来,爸妈就不敢让他一个人待房里了,正好那会儿刚上一年级的表哥放暑假,于是就让爸妈就跟舅舅说了一声,让小表哥白天过来陪他。 小表哥从小就胆大,听说姑姑住的地方“闹鬼”,便兴致勃勃地过来陪表弟玩。小表哥每天来时,都要在路边捡一些鹅卵石揣兜里。 午后三点的筒子楼,对于他和小表哥如同灰姑娘的十二点。爸爸妈妈一走,小小的房间便成了他们的独立城池。 然后,小表哥会把房门开个缝,拉着他透过门缝向黑漆漆的楼道深处张望,他的眼中闪耀出兴奋的光,说:“表弟,你看见了吗,那边有长舌头的吊死鬼。” 可他只看到一片无垠的黑暗。往往这时,小表哥就突然一把拉开门,将手里的石头砸向楼道深处,再猛地摔上门,和他一起扑倒在床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小表哥每次都玩得不亦乐乎,可他每一次都心惊胆战,小表哥交给他的鹅卵石他一次也没敢向楼道深处砸过,而是紧紧地攥在手里。汗水浸湿他的手心,混合着石头表层上的污垢和苔藓,弄得他一手泥。 而那块鹅卵石在他的手抓紧、松开,再抓紧、再松开的这两个反反复复的动作里,竟然被打磨得越来越圆润,灯光一照,便徒生出玲珑剔透的错觉。 他还告诉我,五岁那年的元宵节晚上,没有月亮,天出奇地黑。大人们领着家里的小孩挑着红色的小灯笼去村委会大院看社火。爷爷也带他去看,那晚表演的是《赵子龙大战长坂坡》,他觉得挺没劲,便偷偷溜出人群,挑着灯笼蹿进一片玉米地里。玉米地的尽头是一片坟场,一块块高耸的墓碑错落成一座迷宫,让他在深夜里迷失方向。 他却不思归路,而是爬上了最高的那块墓碑,坐在上面甩着两条小腿儿,用嘹亮稚嫩的嗓音欢快地唱起了儿歌: 炒萝卜炒萝卜切切切/包饺子包饺子捏捏捏,好孩子好孩子顶呱呱/坏孩子坏孩子就是他 02. 在他的叙述中,校园时代的他,更像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想破脑袋都无法明白,为什么每次只要他身穿白衣白裤,天空总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布满乌云,暴雨顷刻而至。一次例外都没有。所以每当学校要在炎热的午后召开全校大会时,他就故意穿白衣白裤,引来暴风雨,促使校长不得不取消会议。 而狮子座流星雨光临地球之夜,他溜出家坐在山冈上数了273颗流星。那一夜,他说他终于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了幽灵的歌声。 “刚开始的时候,就像一群女人在河里边洗澡边嬉戏的声音,一会儿她们又哭了,边哭边唱歌,凄凄惨惨戚戚,怪吓人的。”事后他是如此形容那些幽灵的歌声的。 对于他讲述的这些经历,我是羡慕和懊恼的。虽然我不奢望有穿白衣白裤就能呼风唤雨的超能力,但和幽灵们共处的机会,明明我也可以参与,却偏偏错过了。 譬如说四岁的时候,他和小表哥在午后三点的筒子楼里筑起了一座幻想之城,而我却在乡下爷爷家的麦田里捉蚂蚱; 譬如说五岁元宵节那次,他挑着灯笼去了坟场,我却待在人群里继续看赵子龙如何大战长坂坡; 譬如狮子座流星雨那晚,明明我们约好一起看流星雨的,结果我却陷进深深的梦魇中无法醒来…… 虽然我和他是亲兄弟,但正如他所说,他和我不一样,他受天地间幽灵们的宠爱,而我则和它们完全无缘。这让我耿耿于怀许多年。 03. 他叫珞珈,是我的哥哥。我们一起长大,然后就读于同一所学校——稍等,我的记忆似乎有些混乱了,但不管我们当时在没在同一所学校,可以确定的是,那时候珞珈的性格变得异常古怪,乖戾、孤独。除了我,他不愿意和其他人说话,当然,大家也不愿意和他说话。在学校里,我不敢和他过于亲近,因为我怕被孤立。 但是珞珈什么都不怕,他就像一个特立独行者,在自己筑起的孤城里加冕为唯一的王。他用目空一切的冰冷眼神注视着我们,用一种怜悯的姿态漠视着我们。 珞珈的书桌里,放着《封神演义》《周易》《辞海》……全是一些比砖头还砖头的线装古典书籍。这些书是爷爷的,他在年轻的时候,当过一段时间的阴阳先生。珞珈在某一个夏天,扒开了老宅里的尘埃,解除了岁月的封印,让这些朽物重见天日。 明明都是书,但珞珈因为阅读它们而被老师们啧啧称奇,这和当时热衷于看一些花花绿绿的杂志和漫画的我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珞珈本来就像个怪物。爷爷送给他的那些书,让他如虎添翼。老师们一致决定保送珞珈去更高一级的学校深造。但珞珈极力反对这个决定,爸爸为此气得生病进了医院。 珞珈最终未能忤了爸爸的逆,去了那所学校,而我乖乖地留下来好好读书,天天向上。 珞珈走的时候,将他的那些“砖头”全部留给了我,尽管我完全不感兴趣,但没想到日后竟然帮了我大忙。这是后话,暂时不提。 此外,珞珈还送了我一个宝贝——一块鹅卵石。那是珞珈的至宝,就是四岁时,他和小表哥一起在筒子楼里体验刺激心跳时,被他时刻攥在手心里,用年幼的想象力和好奇心浸泡过的那块鹅卵石。 珞珈离开后,或许是由于分隔两地的缘故,我和他渐渐便疏于联系。那年夏末,学校里来了一名转校生,是个外地的女孩儿,极其特别。特别到什么程度呢,特殊到和珞珈一样,是个怪物。 但是这么重大的事情,因为后来的一些原因,我却刻意没有向珞珈提起过。 这个女孩儿就是井柳。“井”是一个很罕见的姓氏,这也是她最初吸引我的地方。她第二个吸引我的地方,是她的眼皮,不是单眼皮,也不是双眼皮,而是三眼皮或者四眼皮,如美丽的花纹般层层叠叠,将大而明亮的瞳仁包裹在眼眶里,再在最外围栽满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漂亮极了。 当时我的座位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这就使得转校生井柳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我的同桌。 第一节课是数学,她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圣经》。第二节课是政治,她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占星全书》。自习课时,她则在翻阅《传说中的东南亚巫术》。我顿时对她感到了无比的好奇,因为她让我又想起了珞珈。 “你似乎很喜欢看这些奇奇怪怪的书?”我主动问她。 井柳没理我,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我讨了个没趣,嘴里嘟囔道:“有什么了不起,要说最奇怪的书,还是珞珈读的《周易》。” 她一下子转过头来,大眼睛亮亮的:“呐,谁读《周易》?是你吗?”显然她听到了我方才的呓语。 我有些慌张:“嗯……我读过……哦不,我只看珞珈读过,珞珈你不认识,但是他以前在学校里很出名的,他是我哥哥。” 似乎一提起珞珈,我就瞬间变得健谈了起来,但井柳似乎只对《周易》和珞珈感兴趣:“呐,你哥去哪儿了呀?听起来他似乎挺与众不同的。 “呐,你哥看的哪本《周易》是什么颜色的封皮啊? “呐?线装的?那可是好多年前的旧版了,你……能不能想办法借我看看?” “啊?那是珞珈的书,他走的时候交待过我要替他好好看管的,如果让珞珈知道了……”我支吾道。 “呐!到时候你带我去见你哥,我就说是我借的。对了你叫什么?”井柳简单而粗暴地打断了我。 “哦,我叫珞敏,是珞珈的弟弟。” 我和井柳成了颇谈得来的一对同桌,这在这所学校里,实在是个异数。我不敢确定我和井柳算不算朋友,因为每次我们聊天时,要么就是我听她讲一些稀奇古怪的话题,要么就是她听我讲珞珈的一些神奇经历。 井柳对珞珈的兴趣越来越浓,这让我很不舒服,却又无可奈何,因为除了珞珈,我没有任何能吸引到井柳的谈资。 井柳曾问我:“呐,珞敏你养过小鬼吗?你听说过降头术吗?你知道诅咒一个人,最管用的方式有几种?” 她的每一个问题我都回答不上来,每一个问题都让我感到毛骨悚然。我不敢去追究她所提的这些问题是疑问句还是反问句,因为我怕她会用炫耀的口吻对我说:“呐,我养过。”“呐,我会哦。”“呐,我至少精通4种,要学吗?”要真是这样,就太可怕了。 所以一般情况下,我都会沉默不语,或者只能搬出珞珈来招架:“珞珈肯定懂,他几乎无所不知,等他放假回来了你问他。” 只有一次,我勇敢地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井柳,你这个样子,你家人知道吗?” “呐,可能知道,也有可能不知道。我很久都没见过他们了。”井柳语气轻松地回道。但我明显感觉到了一股浓重的悲伤弥漫开来。 后来井柳告诉我,她父母的生意很忙碌,把她送到这所寄宿学校后就再没怎么管过,只是每月按时往她的银行卡里打一笔不菲的生活费。井柳说她不想去探究,父母如此待她,是真的忙得照顾不周,还是和其他人一样,也将她当怪物,扔在这儿让她自生自灭。 04. 我总是有种错觉,一切都和以前没什么区别,珞珈走了,但井柳来了。他们真的很像,都聪明骄傲,都不和别人说话,书包里都装满了稀奇古怪的书。只不过井柳的书包可要比珞珈的书包轻一些,也洋气许多。 但最让我感到震惊的,是井柳和珞珈一样,也有块宝贝鹅卵石——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甚至怀疑她和珞珈莫非就是林黛玉和贾宝玉的现实版? 那是一个假日的黄昏,我和井柳坐在顶楼的天台上,看着浮云吃着零食聊着天。 我说:“柳,你为什么书包里背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书,不沉吗?” “呐,当然沉啊,不过都是我感兴趣的书籍。如果珞珈在的话,他肯定对这些书籍也会感兴趣。”井柳说。 又是珞珈!我有些抓狂,赶紧换了个话题:“那你爸妈怎么会给你取这么奇怪的名字?” 井柳的表情顿时神采飞扬起来,整个人都显得高兴了许多,可见关于这个名字的来历,肯定有段让她倍感骄傲的故事。 井柳告诉我,在她出生的那天傍晚,她的爸爸心神不宁地去河岸边散步,结果就捡到了一块晶莹剔透的鹅卵石,上面隐隐约约的暗纹组成两个象形汉字:井、柳。爸爸回家后不久,妈妈就生下了她,于是爸爸认为这是天意,就给她取名叫井柳,并将那块鹅卵石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 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我的生命里出现一个珞珈就够让人感到惊世骇俗的了,怎么还会遇到一个更怪异的女孩。 井柳见我不相信,便飞快跑回宿舍,一会儿工夫,她拿着一个盒子回来了。她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打开,取出盛放在里面的鹅卵石给我看。 我看着井柳手里的石头惊得瞠目结舌。因为这块鹅卵石竟然和珞珈临走时送给我的那块鹅卵石的质地一模一样。更为神奇的是,石头的表面布满了古朴的花纹,再仔细看,竟真的似乎是井和柳两个字。 为了印证我内心的答案,我抄起天台上的一个洗衣盆,去水房打了一盆清水。将井柳的那块石头放进了水里。 结果如我所料,石头刚一入水,立刻就变得鲜亮起来。“井柳”两个字也顿时清晰可见。珞珈没骗我,临走前他说他发现了他的那块石头的一个奇异之处,就是将它放到水里,就会立即变得玲珑剔透。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无独有偶,井柳竟然也有这么一块神奇的石头,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 我一抬头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井柳注视我的眼神里闪烁着明亮的色彩。 我的脸倏然红了。但是井柳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的脸顿时变得铁青:“呐,你说珞珈也有这么一块石头?”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感觉,但我确信有某种荷尔蒙在我和井柳中间起了化学反应。那一刻我强烈意识到:关于井柳的故事,绝对不能让珞珈知道。我想让井柳只成为我一个人的独家记忆。 我想我和井柳的故事应该开始在这个清爽的假日黄昏。 我想让我和井柳的故事开始于这个有井柳参与的假日黄昏。 如同蛋糕般甜到忧伤的假日黄昏,寒风再凛冽,年轻不冬眠。 05. 然而我自以为是的和井柳的故事还未开始,就匆匆地画上了句号。 那是一个普通的傍晚,我陪井柳去超市买了一些日用品,回学校时经过一条破败的巷子,竟然和强仔他们一伙儿碰见了。 强仔一伙是长期盘踞在我们学校门口的不良少年,经常勒索和敲诈同学,平时我都是刻意避开他们,没想到这次竟然碰个正着。 果然,他们看见了我和井柳后,迅速围了上来。一个染着黄色头发的少年大喊道:“兜里有零花钱吧,全都交给我们强哥。” 我已经哆嗦着开始从口袋里往外拿钱,但井柳却死死地盯着他们,眼里没有一丁点儿的恐惧。黄发少年眼一瞪:“看什么看?再看强×你!快把钱交出来!” 井柳顿时咯咯地笑了起来,越笑声音越大,越笑声音越瘆人。突然她不笑了,迅速地从口袋里抽出7张崭新的100元人民币,戏谑地说:“呐,我有钱,也可以给你们,可是你们敢要吗?” 就在所有人都愣住的时候,井柳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将7张人民币摊开摆在地上,突然伸出左手的食指,一口狠狠地咬了下去。鲜血顿时溅了出来,井柳用带着血的食指,在自己的额头用献血画了一个古怪的符号,然后又依次在7张人民币上滴了自己的血。 她的动作极其缓慢,边做边喃喃自语道:“呐,珞敏,我告诉你哦,世界上最灵验的诅咒术共有31种,我学会了其中的14种,其中操作最熟练的有5种,比如我现在做的这种,它的名字叫‘钉头七箭书’,传自陆压道人,《封神演义》第四十八回里有详细记载,赵公明就是被姜子牙用‘钉头七箭书’诅咒死的。今天谁拿了我的钱,我一定让他不得好死。不信的可以试试。你们,还要吗?” 说着她抬起头,将所有人打量了一圈,她额头的鲜血沿着眼角流了下来,显得异常恐怖。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惊吓到了。下一秒,强仔一伙人扭头就跑,边跑边咬牙切齿地骂道:“太晦气了,怎么遇到这么个疯子,瘆得慌……” 见他们跑远了,井柳似乎松了一口气,一把抹掉额头的血,捡起地上的钱,将左手受伤的食指伸进嘴里吸吮着:“呐,刚才痛死我了。” 见我还在发愣,井柳过来拍了我一下:“呐,走啦!”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颤颤巍巍地说:“哦……走……走了……”井柳虽然吓退了那些不良少年,但同时也吓坏了我,让我毛骨悚然。 井柳盯着我看了好久,我感觉到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消失。良久后,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呐,如果是珞珈,肯定会第一时间挺身而出保护我的。”说完,井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将我一个人扔在身后。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井柳。没过多久她就离开了。听说是转学去了另一所学校,我强烈地觉得,她去的那所新学校,就是珞珈所在的学校。但到底是不是,我无法得知。 井柳离开很久以后,某天下午我在家做作业时,因为要查找一个生僻字需要字典,但家里没有字典。我想起了珞珈留给我的那本《辞海》,便把它翻了出来,结果刚一打开,就看到了关于“井”字的详细解释,顿时大脑如遭雷击,刹那间便想起了少女井柳。 《辞海》中是这样记载的:井,星宿名;二十八宿中朱雀七宿的第一宿,也称“东井”“鹑首”;有星八颗,属双子座。 柳,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朱雀七宿的第三宿;有星八颗,属狮子座。 看完释义后,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原来井柳的这个名字真的是意义非凡,她和珞珈才是同一类人。 06. 珞珈终于主动和我联系了,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语气严肃地问我:“珞敏,你认识一个叫井柳的女孩儿吗?” 我愣了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你别管,帮我一个忙,将我给你的那块鹅卵石快递给我。”他用一种命令式的口吻说完后就突兀地挂了电话。 我有些生气,但我无法猜测珞珈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憋着一口气将那块破石头用快递寄给珞珈。 还给你,傻×!寄完快递,我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心里也不知道是在骂珞珈,还是自己。 半个月后,珞珈竟然回来了。 他回来的那晚明月当空,但他事先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回来。我独自在有风的山冈上看星星,猛地一回头,便看到了白衣白裤的珞珈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我吓了一跳。他突然开口说:“石头我收到了,谢谢你。” “哦……那……”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问我关于井柳的事?”珞珈用一种淡漠的口气道。 我点点头。这一刻我意识到,我又要向从前一样,再次沉醉于珞珈的亦真亦幻的叙述当中了。 “珞敏,你猜得没错,井柳转学来了我所在的学校,但是我和她没有过多的交集,甚至没怎么说过话,只在学校里见过几次,她留着很长的头发,穿白色的连衣裙,学校很多人都对她议论纷纷,因为她经常会在凌晨时穿着白衣服在校园里游荡,还总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好几次校卫都被她吓坏了。 “后来,她开始痴迷于催眠、降头、巫术。有一次在寝室和一帮无聊的女生请‘碟仙’,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此后寝室的女生都要求换宿舍。 “最恐怖的是,你应该知道她每月都有很多的生活费吧,她拿着攒了许久的钱不知从哪里买了一个古曼童(泰国传说中的小鬼),然后又从火葬场买来尸油喂养它……一时间学校被她弄得乌烟瘴气,最后她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不得不住进了医院。” 听到井柳竟然变化如此巨大,我不由地难过起来。沉默半晌后,我问珞珈:“那后来呢?后来井柳怎么样了?” 珞珈很奇怪地望了我一眼,说:“珞敏,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后来井柳怎么样了吗?” 我迷惑地望着他,不知道珞珈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们就这样凝视着对方从深夜直到星光坠地。 当晨曦的第一缕光划破天际的时候,珞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珞敏,看到这个,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说着他将一块鹅卵石举到我眼前。 那是那个假日的黄昏,井柳向我展示的那块鹅卵石,那块放在水里就会玲珑剔透地显现出井柳两个字的鹅卵石。 一刹那,我的大脑如遭雷击,记忆的洪流顷刻便贯穿整个身体。珞珈说得没错,我确实知道井柳最后的下落: 井柳在医院发生了意外。出事的那天,负责照顾井柳的护士要给她打针,可是井柳总是拿着一块鹅卵石不撒手。护士一生气,就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石头,从开着的窗户扔了下去。 井柳一声尖叫后,一跃而起,以不可思议的姿态追着石头而去,从医院六楼病房的窗口跃出,与她的石头一起,在季风中完成最后的飞翔。 而那一刻,我正提着饭盒走进医院,我看着井柳在天空中跳出了最美丽的舞蹈,看着那块鹅卵石在天空中变得异常鲜亮——怎么会这样!这块石头怎么会在井柳手里——那不是井柳的那块鹅卵石,而是我快递给珞珈的那块! 紧接着我轰然倒地,失去知觉。 ——珞敏你想起来了吗? ——嗯,珞珈我全想起来了。 ——那你相信我说的吗? ——嗯我相信,即使所有人都不相信你,我也相信。 ——为什么? ——你说呢? ——因为……我就是你啊…… 07. 既然我已经恢复了,那就让我用正常人的角度来叙述吧。我叫珞敏,是独生子。四岁那年的夏天,小表哥来陪我玩。他的胆子真的特别大,在将手里的鹅卵石全部砸向了楼道深处后,他突然决定要出门将那些石头捡回来。 我当然不敢去了。小表哥一个人去了,去那个自杀了的姐姐的房间门口捡石头。他捡完石头回来时,却由于楼道里太黑,一脚踩空从楼梯口滚落了下去,太阳穴磕在了水泥沿上…… 我因为受惊过度,患了自闭症,被送去乡下的爷爷家。就是在那时候,我给自己幻想出了一个哥哥,珞珈。从此以后,每当我做出什么异于常人的行为,我就潜意识地认为那是哥哥做的。 为什么老师和同学这么容忍我?呵呵,因为我就读的那所学校,不仅是所寄宿学校,而且是所专门为患自闭症的孩子创办的学校。但是我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以至于后来老师们一致决定将我送去一家专业的自闭症患者疗养机构——对,不是什么去更高一级的学校深造,而是病情日益严重。但是我死活不愿意去,把爸爸气得都生病住院了。 但正因为我坚持留在学校,命运才让我和井柳相遇。 因为这所学校挺出名,所以同样患有自闭症的井柳被家人送到了这里。 这所学校里的每个孩子,都在自己的内心筑起了一座孤城,他们都是唯一的国王,不和其他的国王说话。直到我和井柳打破了这个先例。 那段时间,因为我们的交往,我和她的病情都有所好转,至少变得越来越趋近正常孩子,我们甚至学会了交换礼物——井柳把她的石头送给了我,我把我的石头送给了她。 但是因为后来的抢劫事件,井柳内心的城门被我重新关闭了,而我的城也彻底失去了王后。 那以后,井柳的自闭症越来越严重,然后她被送去了那家医疗机构,并且住进了特护病房里。 没过多久,我赴井柳的后尘,也去了那家医疗机构。这次我没有再抵触爸爸的决定,相反是主动要求去进一步治疗。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井柳的病情更加地恶化,接着便发生了最后的悲剧…… 在井柳出事的那一刹那,我再次因为大脑受到严重刺激而昏厥。醒来后医生兴奋地告诉我一个消息:我的自闭症有治愈的可能。 果然,我见到珞珈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我又想起井柳,想起和她的所有故事。然后当我拿出那块井柳送我的石头再次缅怀时,我终于又见到了珞珈。 我知道,这是珞珈最后一次出现了。 我应该感谢井柳的,是她用最后的飞翔,用那块我送给她的鹅卵石砸碎了我的城。但是如果我知道最终会是“城破人亡”的结局,那我宁愿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我在四岁那年的夏天,目睹了小表哥的意外身亡,于是给自己筑了一座孤独与失语的城池。多年以后,我目睹了挚友的意外身亡,内心的那座孤城彻底坍塌。 所有的故事如同在画一个圆,从起点到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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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初见,惊艳,蓦然回首,曾经沧海,早已是换了人间。当纳兰性德写这首诗的时候,他心里堆积了多少感慨啊?我无从知晓,只是想人生和红尘中的一切情感大抵如此吧? 漫漫红尘路,每个人在人生旅程都经历着匆匆相遇。初见时,一切情感都是那么充满新奇,总有一种美好的感觉氤氲在心里,宛如阳光般明媚,月亮般温馨,星星般璀璨……而后遭遇匆匆离别,红尘擦肩,过客无数,万般沧桑历尽,徒留惆怅满腹,相思满地,晶泪淌干,然,一切皆已回不到从前。 曾记得,与你初相遇,在那烟花三月的民心河畔,河中一汪清水,碧波荡漾。鱼儿嬉戏,对虾成双。垂柳婆娑,倒影在河岸,岸上男女老少独自闲步,孩童嬉闹声声传入耳畔。不远处的的座椅上,一个风度翩翩,俊朗潇洒的少年,正用温柔的目光搜寻着什么?这时,翦翦微风轻轻拂过我的发髻,几缕头发便羞答答的搭在额前。我用手微微撩动着头发,抬首间,发觉一双眼睛朝我这边含情脉脉凝视着,当我触及到你火辣辣的眼神时,心中一阵悸动,慌忙将目光抽回……彼此倾心相遇,人潮中惊鸿一瞥,在柔软的心湖当起层层涟漪。如果,这是一场不期而遇的缘分,那么四目相对的瞬间是偶然还是必然? 红尘阡陌,所有的邂逅总是没有预期,总是让人感觉那样顺理成章发生。“相逢好似初相识,未曾相识已相思。”再一个转身,再一次回眸,已是万水千山,或者是再看一眼初见的剪影,初识的惊艳却已改变。突然,你我相互背道而驰,渐行渐远,消失在情感边缘,而我独自一人在心情的素白宣纸上信手涂鸦,扉页上落满了点点滴滴的墨迹,一路墨香遗落在缱绻的风袖中,凝固,所有的美好,所有的柔情,所有的种种都一一定格在那一次回眸间! 时光经久,岁月流转,数年后才发现,最初的心动只能镌刻在沧桑的流年,待年轮将光阴碾展成灰,谁还能记得谁?谁还能记得烟花三月的民心河畔,彼此回眸一笑的少年?世事无常,物是人非,许多瞬间闪现的美丽都有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当我们稚嫩的脸上被岁月的刻刀刻满沧桑,偶尔间淡淡忆起昔日的哀乐与悲喜,心头还能仅存几分牵念?几缕柔情?几多相思呢?所有的擦肩而过的情感早已被岁月浸染,吞噬,磨平了初见的惊艳,当下才心生感叹,原来期望与结局,矛盾和落差,得到的只是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就让所有错过的情感如烟般飘散在红尘一笑间。 曾有人说过深情的怀旧,原是美好的恍惚,记得的也是幸福,那一刻,深情回眸,犹如繁花盛开。心中的甜蜜与悸动,却原来只是初相见时不经意的心跳,相遇偶然,分离必然,现在,潮涨潮落,沧海桑田,早已换了人间。既然知道那颗情感的种子无法开会发芽吐苞,亦无法开花结果,那么何不挥泪斩情丝,当断则断,将初遇的美好典藏在心间?初见,惊艳。再见,依然。 每个人记忆的围城中都有一个倾心仰慕之人,也许她笑靥如花,貌若天仙;也许他风度翩翩,貌似潘安,也许此情已刻骨曼舞,如片片飞羽漫舞天涯……那又如何?一次邂逅注定了美丽,可,擦肩也注定了分离啊!所以优雅转身,何尝不是一种别致的美呢? 人生若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