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一座城,以星宿为名 - 晨阳创业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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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一座城,以星宿为名

00.
最近我总是做噩梦,每个梦境里他都会出现。自从他消失后,我已经很久没再想起他。我偶尔还会想起井柳,但有关井柳的记忆只会让我感到悲伤与难过。他则不同,他的每次现身,都会让我莫名心悸。
我对他的感情很深,毕竟他几乎陪伴了我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和他待在一起时,我总是有三分胆怯的,但另外七分的好奇,刺激着我每次都沉浸于他那亦真亦幻的叙述当中,如痴似醉。

01.
他说珞敏你要知道,我和你们是不一样的,我是那些幽灵的宠儿。谁都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你必须得相信我。
我说嗯我相信,即使所有人都不相信你,我也相信。
他问为什么?
我盯着他澄澈如水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笑着反问,你说呢?
他说四岁那年,跟着爸妈住在爸爸单位的职工公寓里。是那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筒子楼,白天也是黑洞洞的,连个路灯都没有。爸爸妈妈上班后,他就一个人待在房子里。那一年夏天,有个刚参加工作的大姐姐,就住在筒子楼最里端那间房子,因为感情原因,在房子里殉情了。
据说死相很可怖,整个楼层都被弄得人心惶惶,甚至有传言说晚上还能听到那女孩的哭声。这样一来,爸妈就不敢让他一个人待房里了,正好那会儿刚上一年级的表哥放暑假,于是就让爸妈就跟舅舅说了一声,让小表哥白天过来陪他。
小表哥从小就胆大,听说姑姑住的地方“闹鬼”,便兴致勃勃地过来陪表弟玩。小表哥每天来时,都要在路边捡一些鹅卵石揣兜里。
午后三点的筒子楼,对于他和小表哥如同灰姑娘的十二点。爸爸妈妈一走,小小的房间便成了他们的独立城池。
然后,小表哥会把房门开个缝,拉着他透过门缝向黑漆漆的楼道深处张望,他的眼中闪耀出兴奋的光,说:“表弟,你看见了吗,那边有长舌头的吊死鬼。”
可他只看到一片无垠的黑暗。往往这时,小表哥就突然一把拉开门,将手里的石头砸向楼道深处,再猛地摔上门,和他一起扑倒在床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小表哥每次都玩得不亦乐乎,可他每一次都心惊胆战,小表哥交给他的鹅卵石他一次也没敢向楼道深处砸过,而是紧紧地攥在手里。汗水浸湿他的手心,混合着石头表层上的污垢和苔藓,弄得他一手泥。
而那块鹅卵石在他的手抓紧、松开,再抓紧、再松开的这两个反反复复的动作里,竟然被打磨得越来越圆润,灯光一照,便徒生出玲珑剔透的错觉。
他还告诉我,五岁那年的元宵节晚上,没有月亮,天出奇地黑。大人们领着家里的小孩挑着红色的小灯笼去村委会大院看社火。爷爷也带他去看,那晚表演的是《赵子龙大战长坂坡》,他觉得挺没劲,便偷偷溜出人群,挑着灯笼蹿进一片玉米地里。玉米地的尽头是一片坟场,一块块高耸的墓碑错落成一座迷宫,让他在深夜里迷失方向。
他却不思归路,而是爬上了最高的那块墓碑,坐在上面甩着两条小腿儿,用嘹亮稚嫩的嗓音欢快地唱起了儿歌:
炒萝卜炒萝卜切切切/包饺子包饺子捏捏捏,好孩子好孩子顶呱呱/坏孩子坏孩子就是他
02.
在他的叙述中,校园时代的他,更像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想破脑袋都无法明白,为什么每次只要他身穿白衣白裤,天空总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布满乌云,暴雨顷刻而至。一次例外都没有。所以每当学校要在炎热的午后召开全校大会时,他就故意穿白衣白裤,引来暴风雨,促使校长不得不取消会议。
而狮子座流星雨光临地球之夜,他溜出家坐在山冈上数了273颗流星。那一夜,他说他终于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了幽灵的歌声。
“刚开始的时候,就像一群女人在河里边洗澡边嬉戏的声音,一会儿她们又哭了,边哭边唱歌,凄凄惨惨戚戚,怪吓人的。”事后他是如此形容那些幽灵的歌声的。
对于他讲述的这些经历,我是羡慕和懊恼的。虽然我不奢望有穿白衣白裤就能呼风唤雨的超能力,但和幽灵们共处的机会,明明我也可以参与,却偏偏错过了。
譬如说四岁的时候,他和小表哥在午后三点的筒子楼里筑起了一座幻想之城,而我却在乡下爷爷家的麦田里捉蚂蚱;
譬如说五岁元宵节那次,他挑着灯笼去了坟场,我却待在人群里继续看赵子龙如何大战长坂坡;
譬如狮子座流星雨那晚,明明我们约好一起看流星雨的,结果我却陷进深深的梦魇中无法醒来……
虽然我和他是亲兄弟,但正如他所说,他和我不一样,他受天地间幽灵们的宠爱,而我则和它们完全无缘。这让我耿耿于怀许多年。
03.
他叫珞珈,是我的哥哥。我们一起长大,然后就读于同一所学校——稍等,我的记忆似乎有些混乱了,但不管我们当时在没在同一所学校,可以确定的是,那时候珞珈的性格变得异常古怪,乖戾、孤独。除了我,他不愿意和其他人说话,当然,大家也不愿意和他说话。在学校里,我不敢和他过于亲近,因为我怕被孤立。
但是珞珈什么都不怕,他就像一个特立独行者,在自己筑起的孤城里加冕为唯一的王。他用目空一切的冰冷眼神注视着我们,用一种怜悯的姿态漠视着我们。
珞珈的书桌里,放着《封神演义》《周易》《辞海》……全是一些比砖头还砖头的线装古典书籍。这些书是爷爷的,他在年轻的时候,当过一段时间的阴阳先生。珞珈在某一个夏天,扒开了老宅里的尘埃,解除了岁月的封印,让这些朽物重见天日。
明明都是书,但珞珈因为阅读它们而被老师们啧啧称奇,这和当时热衷于看一些花花绿绿的杂志和漫画的我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珞珈本来就像个怪物。爷爷送给他的那些书,让他如虎添翼。老师们一致决定保送珞珈去更高一级的学校深造。但珞珈极力反对这个决定,爸爸为此气得生病进了医院。
珞珈最终未能忤了爸爸的逆,去了那所学校,而我乖乖地留下来好好读书,天天向上。
珞珈走的时候,将他的那些“砖头”全部留给了我,尽管我完全不感兴趣,但没想到日后竟然帮了我大忙。这是后话,暂时不提。
此外,珞珈还送了我一个宝贝——一块鹅卵石。那是珞珈的至宝,就是四岁时,他和小表哥一起在筒子楼里体验刺激心跳时,被他时刻攥在手心里,用年幼的想象力和好奇心浸泡过的那块鹅卵石。
珞珈离开后,或许是由于分隔两地的缘故,我和他渐渐便疏于联系。那年夏末,学校里来了一名转校生,是个外地的女孩儿,极其特别。特别到什么程度呢,特殊到和珞珈一样,是个怪物。
但是这么重大的事情,因为后来的一些原因,我却刻意没有向珞珈提起过。
这个女孩儿就是井柳。“井”是一个很罕见的姓氏,这也是她最初吸引我的地方。她第二个吸引我的地方,是她的眼皮,不是单眼皮,也不是双眼皮,而是三眼皮或者四眼皮,如美丽的花纹般层层叠叠,将大而明亮的瞳仁包裹在眼眶里,再在最外围栽满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漂亮极了。
当时我的座位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这就使得转校生井柳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我的同桌。
第一节课是数学,她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圣经》。第二节课是政治,她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占星全书》。自习课时,她则在翻阅《传说中的东南亚巫术》。我顿时对她感到了无比的好奇,因为她让我又想起了珞珈。
“你似乎很喜欢看这些奇奇怪怪的书?”我主动问她。
井柳没理我,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我讨了个没趣,嘴里嘟囔道:“有什么了不起,要说最奇怪的书,还是珞珈读的《周易》。”
她一下子转过头来,大眼睛亮亮的:“呐,谁读《周易》?是你吗?”显然她听到了我方才的呓语。
我有些慌张:“嗯……我读过……哦不,我只看珞珈读过,珞珈你不认识,但是他以前在学校里很出名的,他是我哥哥。”
似乎一提起珞珈,我就瞬间变得健谈了起来,但井柳似乎只对《周易》和珞珈感兴趣:“呐,你哥去哪儿了呀?听起来他似乎挺与众不同的。
“呐,你哥看的哪本《周易》是什么颜色的封皮啊?
“呐?线装的?那可是好多年前的旧版了,你……能不能想办法借我看看?”
“啊?那是珞珈的书,他走的时候交待过我要替他好好看管的,如果让珞珈知道了……”我支吾道。
“呐!到时候你带我去见你哥,我就说是我借的。对了你叫什么?”井柳简单而粗暴地打断了我。
“哦,我叫珞敏,是珞珈的弟弟。”
我和井柳成了颇谈得来的一对同桌,这在这所学校里,实在是个异数。我不敢确定我和井柳算不算朋友,因为每次我们聊天时,要么就是我听她讲一些稀奇古怪的话题,要么就是她听我讲珞珈的一些神奇经历。
井柳对珞珈的兴趣越来越浓,这让我很不舒服,却又无可奈何,因为除了珞珈,我没有任何能吸引到井柳的谈资。
井柳曾问我:“呐,珞敏你养过小鬼吗?你听说过降头术吗?你知道诅咒一个人,最管用的方式有几种?”
她的每一个问题我都回答不上来,每一个问题都让我感到毛骨悚然。我不敢去追究她所提的这些问题是疑问句还是反问句,因为我怕她会用炫耀的口吻对我说:“呐,我养过。”“呐,我会哦。”“呐,我至少精通4种,要学吗?”要真是这样,就太可怕了。
所以一般情况下,我都会沉默不语,或者只能搬出珞珈来招架:“珞珈肯定懂,他几乎无所不知,等他放假回来了你问他。”
只有一次,我勇敢地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井柳,你这个样子,你家人知道吗?”
“呐,可能知道,也有可能不知道。我很久都没见过他们了。”井柳语气轻松地回道。但我明显感觉到了一股浓重的悲伤弥漫开来。
后来井柳告诉我,她父母的生意很忙碌,把她送到这所寄宿学校后就再没怎么管过,只是每月按时往她的银行卡里打一笔不菲的生活费。井柳说她不想去探究,父母如此待她,是真的忙得照顾不周,还是和其他人一样,也将她当怪物,扔在这儿让她自生自灭。
04.
我总是有种错觉,一切都和以前没什么区别,珞珈走了,但井柳来了。他们真的很像,都聪明骄傲,都不和别人说话,书包里都装满了稀奇古怪的书。只不过井柳的书包可要比珞珈的书包轻一些,也洋气许多。
但最让我感到震惊的,是井柳和珞珈一样,也有块宝贝鹅卵石——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甚至怀疑她和珞珈莫非就是林黛玉和贾宝玉的现实版?
那是一个假日的黄昏,我和井柳坐在顶楼的天台上,看着浮云吃着零食聊着天。
我说:“柳,你为什么书包里背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书,不沉吗?”
“呐,当然沉啊,不过都是我感兴趣的书籍。如果珞珈在的话,他肯定对这些书籍也会感兴趣。”井柳说。
又是珞珈!我有些抓狂,赶紧换了个话题:“那你爸妈怎么会给你取这么奇怪的名字?”
井柳的表情顿时神采飞扬起来,整个人都显得高兴了许多,可见关于这个名字的来历,肯定有段让她倍感骄傲的故事。
井柳告诉我,在她出生的那天傍晚,她的爸爸心神不宁地去河岸边散步,结果就捡到了一块晶莹剔透的鹅卵石,上面隐隐约约的暗纹组成两个象形汉字:井、柳。爸爸回家后不久,妈妈就生下了她,于是爸爸认为这是天意,就给她取名叫井柳,并将那块鹅卵石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
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我的生命里出现一个珞珈就够让人感到惊世骇俗的了,怎么还会遇到一个更怪异的女孩。
井柳见我不相信,便飞快跑回宿舍,一会儿工夫,她拿着一个盒子回来了。她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打开,取出盛放在里面的鹅卵石给我看。
我看着井柳手里的石头惊得瞠目结舌。因为这块鹅卵石竟然和珞珈临走时送给我的那块鹅卵石的质地一模一样。更为神奇的是,石头的表面布满了古朴的花纹,再仔细看,竟真的似乎是井和柳两个字。
为了印证我内心的答案,我抄起天台上的一个洗衣盆,去水房打了一盆清水。将井柳的那块石头放进了水里。
结果如我所料,石头刚一入水,立刻就变得鲜亮起来。“井柳”两个字也顿时清晰可见。珞珈没骗我,临走前他说他发现了他的那块石头的一个奇异之处,就是将它放到水里,就会立即变得玲珑剔透。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无独有偶,井柳竟然也有这么一块神奇的石头,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
我一抬头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井柳注视我的眼神里闪烁着明亮的色彩。
我的脸倏然红了。但是井柳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的脸顿时变得铁青:“呐,你说珞珈也有这么一块石头?”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感觉,但我确信有某种荷尔蒙在我和井柳中间起了化学反应。那一刻我强烈意识到:关于井柳的故事,绝对不能让珞珈知道。我想让井柳只成为我一个人的独家记忆。
我想我和井柳的故事应该开始在这个清爽的假日黄昏。
我想让我和井柳的故事开始于这个有井柳参与的假日黄昏。
如同蛋糕般甜到忧伤的假日黄昏,寒风再凛冽,年轻不冬眠。
05.
然而我自以为是的和井柳的故事还未开始,就匆匆地画上了句号。
那是一个普通的傍晚,我陪井柳去超市买了一些日用品,回学校时经过一条破败的巷子,竟然和强仔他们一伙儿碰见了。
强仔一伙是长期盘踞在我们学校门口的不良少年,经常勒索和敲诈同学,平时我都是刻意避开他们,没想到这次竟然碰个正着。
果然,他们看见了我和井柳后,迅速围了上来。一个染着黄色头发的少年大喊道:“兜里有零花钱吧,全都交给我们强哥。”
我已经哆嗦着开始从口袋里往外拿钱,但井柳却死死地盯着他们,眼里没有一丁点儿的恐惧。黄发少年眼一瞪:“看什么看?再看强×你!快把钱交出来!”
井柳顿时咯咯地笑了起来,越笑声音越大,越笑声音越瘆人。突然她不笑了,迅速地从口袋里抽出7张崭新的100元人民币,戏谑地说:“呐,我有钱,也可以给你们,可是你们敢要吗?”
就在所有人都愣住的时候,井柳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将7张人民币摊开摆在地上,突然伸出左手的食指,一口狠狠地咬了下去。鲜血顿时溅了出来,井柳用带着血的食指,在自己的额头用献血画了一个古怪的符号,然后又依次在7张人民币上滴了自己的血。
她的动作极其缓慢,边做边喃喃自语道:“呐,珞敏,我告诉你哦,世界上最灵验的诅咒术共有31种,我学会了其中的14种,其中操作最熟练的有5种,比如我现在做的这种,它的名字叫‘钉头七箭书’,传自陆压道人,《封神演义》第四十八回里有详细记载,赵公明就是被姜子牙用‘钉头七箭书’诅咒死的。今天谁拿了我的钱,我一定让他不得好死。不信的可以试试。你们,还要吗?”
说着她抬起头,将所有人打量了一圈,她额头的鲜血沿着眼角流了下来,显得异常恐怖。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惊吓到了。下一秒,强仔一伙人扭头就跑,边跑边咬牙切齿地骂道:“太晦气了,怎么遇到这么个疯子,瘆得慌……”
见他们跑远了,井柳似乎松了一口气,一把抹掉额头的血,捡起地上的钱,将左手受伤的食指伸进嘴里吸吮着:“呐,刚才痛死我了。”
见我还在发愣,井柳过来拍了我一下:“呐,走啦!”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颤颤巍巍地说:“哦……走……走了……”井柳虽然吓退了那些不良少年,但同时也吓坏了我,让我毛骨悚然。
井柳盯着我看了好久,我感觉到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消失。良久后,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呐,如果是珞珈,肯定会第一时间挺身而出保护我的。”说完,井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将我一个人扔在身后。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井柳。没过多久她就离开了。听说是转学去了另一所学校,我强烈地觉得,她去的那所新学校,就是珞珈所在的学校。但到底是不是,我无法得知。
井柳离开很久以后,某天下午我在家做作业时,因为要查找一个生僻字需要字典,但家里没有字典。我想起了珞珈留给我的那本《辞海》,便把它翻了出来,结果刚一打开,就看到了关于“井”字的详细解释,顿时大脑如遭雷击,刹那间便想起了少女井柳。
《辞海》中是这样记载的:井,星宿名;二十八宿中朱雀七宿的第一宿,也称“东井”“鹑首”;有星八颗,属双子座。
柳,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朱雀七宿的第三宿;有星八颗,属狮子座。
看完释义后,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原来井柳的这个名字真的是意义非凡,她和珞珈才是同一类人。
06.
珞珈终于主动和我联系了,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语气严肃地问我:“珞敏,你认识一个叫井柳的女孩儿吗?”
我愣了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你别管,帮我一个忙,将我给你的那块鹅卵石快递给我。”他用一种命令式的口吻说完后就突兀地挂了电话。
我有些生气,但我无法猜测珞珈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憋着一口气将那块破石头用快递寄给珞珈。
还给你,傻×!寄完快递,我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心里也不知道是在骂珞珈,还是自己。
半个月后,珞珈竟然回来了。
他回来的那晚明月当空,但他事先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回来。我独自在有风的山冈上看星星,猛地一回头,便看到了白衣白裤的珞珈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我吓了一跳。他突然开口说:“石头我收到了,谢谢你。”
“哦……那……”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问我关于井柳的事?”珞珈用一种淡漠的口气道。
我点点头。这一刻我意识到,我又要向从前一样,再次沉醉于珞珈的亦真亦幻的叙述当中了。
“珞敏,你猜得没错,井柳转学来了我所在的学校,但是我和她没有过多的交集,甚至没怎么说过话,只在学校里见过几次,她留着很长的头发,穿白色的连衣裙,学校很多人都对她议论纷纷,因为她经常会在凌晨时穿着白衣服在校园里游荡,还总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好几次校卫都被她吓坏了。
“后来,她开始痴迷于催眠、降头、巫术。有一次在寝室和一帮无聊的女生请‘碟仙’,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此后寝室的女生都要求换宿舍。
“最恐怖的是,你应该知道她每月都有很多的生活费吧,她拿着攒了许久的钱不知从哪里买了一个古曼童(泰国传说中的小鬼),然后又从火葬场买来尸油喂养它……一时间学校被她弄得乌烟瘴气,最后她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不得不住进了医院。”
听到井柳竟然变化如此巨大,我不由地难过起来。沉默半晌后,我问珞珈:“那后来呢?后来井柳怎么样了?”
珞珈很奇怪地望了我一眼,说:“珞敏,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后来井柳怎么样了吗?”
我迷惑地望着他,不知道珞珈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们就这样凝视着对方从深夜直到星光坠地。
当晨曦的第一缕光划破天际的时候,珞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珞敏,看到这个,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说着他将一块鹅卵石举到我眼前。
那是那个假日的黄昏,井柳向我展示的那块鹅卵石,那块放在水里就会玲珑剔透地显现出井柳两个字的鹅卵石。
一刹那,我的大脑如遭雷击,记忆的洪流顷刻便贯穿整个身体。珞珈说得没错,我确实知道井柳最后的下落:
井柳在医院发生了意外。出事的那天,负责照顾井柳的护士要给她打针,可是井柳总是拿着一块鹅卵石不撒手。护士一生气,就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石头,从开着的窗户扔了下去。
井柳一声尖叫后,一跃而起,以不可思议的姿态追着石头而去,从医院六楼病房的窗口跃出,与她的石头一起,在季风中完成最后的飞翔。
而那一刻,我正提着饭盒走进医院,我看着井柳在天空中跳出了最美丽的舞蹈,看着那块鹅卵石在天空中变得异常鲜亮——怎么会这样!这块石头怎么会在井柳手里——那不是井柳的那块鹅卵石,而是我快递给珞珈的那块!
紧接着我轰然倒地,失去知觉。
——珞敏你想起来了吗?
——嗯,珞珈我全想起来了。
——那你相信我说的吗?
——嗯我相信,即使所有人都不相信你,我也相信。
——为什么?
——你说呢?
——因为……我就是你啊……
07.
既然我已经恢复了,那就让我用正常人的角度来叙述吧。我叫珞敏,是独生子。四岁那年的夏天,小表哥来陪我玩。他的胆子真的特别大,在将手里的鹅卵石全部砸向了楼道深处后,他突然决定要出门将那些石头捡回来。
我当然不敢去了。小表哥一个人去了,去那个自杀了的姐姐的房间门口捡石头。他捡完石头回来时,却由于楼道里太黑,一脚踩空从楼梯口滚落了下去,太阳穴磕在了水泥沿上……
我因为受惊过度,患了自闭症,被送去乡下的爷爷家。就是在那时候,我给自己幻想出了一个哥哥,珞珈。从此以后,每当我做出什么异于常人的行为,我就潜意识地认为那是哥哥做的。
为什么老师和同学这么容忍我?呵呵,因为我就读的那所学校,不仅是所寄宿学校,而且是所专门为患自闭症的孩子创办的学校。但是我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以至于后来老师们一致决定将我送去一家专业的自闭症患者疗养机构——对,不是什么去更高一级的学校深造,而是病情日益严重。但是我死活不愿意去,把爸爸气得都生病住院了。
但正因为我坚持留在学校,命运才让我和井柳相遇。
因为这所学校挺出名,所以同样患有自闭症的井柳被家人送到了这里。
这所学校里的每个孩子,都在自己的内心筑起了一座孤城,他们都是唯一的国王,不和其他的国王说话。直到我和井柳打破了这个先例。
那段时间,因为我们的交往,我和她的病情都有所好转,至少变得越来越趋近正常孩子,我们甚至学会了交换礼物——井柳把她的石头送给了我,我把我的石头送给了她。
但是因为后来的抢劫事件,井柳内心的城门被我重新关闭了,而我的城也彻底失去了王后。
那以后,井柳的自闭症越来越严重,然后她被送去了那家医疗机构,并且住进了特护病房里。
没过多久,我赴井柳的后尘,也去了那家医疗机构。这次我没有再抵触爸爸的决定,相反是主动要求去进一步治疗。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井柳的病情更加地恶化,接着便发生了最后的悲剧……
在井柳出事的那一刹那,我再次因为大脑受到严重刺激而昏厥。醒来后医生兴奋地告诉我一个消息:我的自闭症有治愈的可能。
果然,我见到珞珈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我又想起井柳,想起和她的所有故事。然后当我拿出那块井柳送我的石头再次缅怀时,我终于又见到了珞珈。
我知道,这是珞珈最后一次出现了。
我应该感谢井柳的,是她用最后的飞翔,用那块我送给她的鹅卵石砸碎了我的城。但是如果我知道最终会是“城破人亡”的结局,那我宁愿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我在四岁那年的夏天,目睹了小表哥的意外身亡,于是给自己筑了一座孤独与失语的城池。多年以后,我目睹了挚友的意外身亡,内心的那座孤城彻底坍塌。
所有的故事如同在画一个圆,从起点到终点。

珞珈消失了,我醒了。但那个以星宿为名的女孩,却一去永不回。


转出版/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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