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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亭宴

 
“说声对……”卉琪念到这一句,缓缓收了声,阖上本子说,“这一句感觉不大好唉。”
老吴先前一边听她念,一边喝咖啡,享受着这些由他亲自参与创作的台词,很是志得意满。听她如是说,赶紧接过来一看,问:“这一句吗?这最后一句?这是点睛之笔,一定要讲的啊。”
卉琪笑了笑,说:“这种露骨言情风早十年都不流行了,你见谁现在分个手还咬文嚼字依依不舍的。虚情假意地做戏,谁还会买你的帐。”
老吴用他标志性的沪腔哦哟了一声,说:“这是民国戏嘛,不能用现在人眼光看的呀。”
卉琪不动声色,又接过本子一目十行地翻了翻中间的内容,说:“既然是点睛之笔,就应该意味深长。说破了,就贬值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吴又回驳道:“观众花钱买票,进厅看戏,要得就是酣畅淋漓。那种千回百转的东西,几个人消受得起。你晓得的,今年欧洲影展的获奖片国内上线的有几部?亏不起的。”
卉琪失去了和他周旋的耐性,从助理露茜手中接过外套,架上墨镜,准备回酒店。
老吴起身送她,说:“我再改改,你有什么建议打电话给我。”
卉琪点点头上了车。她习惯性地坐在驾驶员后侧。这是梁宵让给她的位置。
那一年俐俐和他在山里赶一部贺岁片。她来迟了,俐俐的车已经在前先走。梁宵倒是眼尖外加记性好,说你是她助理吧,来,跟我走。她就提着大包小包上了他的车。他说山路不好走,保险起见让她坐驾驶员后面,自己坐副驾驶。卉琪当时没太懂什么意思,等到了片场,在俐俐的骂声中做完了工作,和他的司机攀谈起来才知道驾驶员后侧的位置相对安全。以前这是梁宵的专座。那一刻,在微微斜照进山坳的一缕冬日晨光里,卉琪觉得自己像一条解冻的鱼。浑身酥酥的,又醒着,又有醉意。后来陪俐俐返程,她建议俐俐坐在后面。俐俐说你是打算起义吗,又迟到又要坐副驾驶。卉琪解释说后面比较安全。俐俐同梁宵合作多年,自然知道他的习惯。只是她生性讲排场,和导演制片同车也都抢头座。那时听卉琪这样说,思量之下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
洗完澡,露茜送来夜宵,说刚才编剧打了电话来,讲他把修改后的本子发到邮箱了。卉琪打开后直奔主题,滑到最后一页,见那句台词果然已经删掉,不由笑道:“老吴总是这样死要面子。直接跟我讲又如何。不肯下神台,哪一天能拍出接地气的东西。”
露茜劝道:“是删词,又不是换人,根本问题没解决,你还是再和公司商量一下要不要接。下周合同一签,后悔就迟了。”
她单枪匹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怎么可能只是有勇无谋。上上网,翻翻娱乐版,大小贴吧,高低论坛,老吴那边早已做足了舆论。她此时变卦,不仅不能全身而退,相反一定会坐实流言。她自己从来不怕被泼脏水,只是叫那帮从头到尾都以她马首是瞻当成励志女神一般誓死维护的粉丝如何能承受神像垮塌的灾难。当然,她知道自己没这么伟大,在这种时刻还能心系基本群众。她想的是,若果真少了最后防线,以后恐怕真要靠雇水军来保太平了。
至于这样轩然大波的新闻,无论正面负面,在这个圈子里都是双刃剑。有捧必有杀。而诋毁,也不失为扶摇而上的一种策略。
卉琪问:“今天的标题都有什么。”
露茜说:“无非还是什么冰释前嫌啦,旧情复燃啦。”
卉琪知道她是矮子里面拔将军,拣好听的说。梁宵的影迷发起各省后援站快递投名状万人签字声讨的事其实她早有耳闻。她获悉的那一刹,心想,原来自己真的已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女人,并且永世不得翻身。
睡前她又翻了翻本子。她每次看本子都习惯性地看开头和结尾。
世上所有的相遇无非一见钟情或渐入佳境,世上所有的结局无非花好月圆或山长水远。过程再美再好,对于初见是画蛇添足,对于离散又无足轻重。何必深究。
人生如戏,一样的道理。
困倦中,她揭掉面膜,阖上本子。那封面上是《离亭宴》三个大字。
 
 
 
梁宵一直到开机仪式上才露面。而此前,卉琪和俐俐在国内影展的媒体见面会上就已聚首。也许是制片方提前打了招呼,倒没有不着四六的记者无礼发问。
卉琪在镜头前给足了俐俐面子,说:“没有什么女主女配之分,戏份还是很均衡的。所谓的女主女配是拿来评奖用的。而且即便是评奖,有时还会有偏颇。你看《碧云天》,都觉得张艾嘉是女主吧,最后拿的却是女配。虽然有观众鸣不平,但是演员心态都还好啦。拍好戏是最重要的。”
她彬彬有礼,俐俐自然也不能失了风度,接过话筒嫣然一笑:“就算是女配也完全没有关系。我跟导演讲了,我和阿琪私交这么好,给她配戏我都当友情客串了。而且我到底早出道几年,也有义务做好传帮带啦。”
面上听来是一团和气,细细揣摩却无孔不入。看客也非白痴,隔天的微博上什么昔日主仆今朝姐妹之类的议题早已热火朝天。俐俐那边按兵不动,卉琪只好反客为主,加入议题自嘲一番,博得一片掌声,获赞大肚能容,也算是小试牛刀,初赢一局。
可到了开机仪式上,一切显然更加错综复杂,难以转圜自如。
梁宵从欧洲刚刚飞回来,时差还没倒,就被一帮媒体围剿。许是他在荧幕上的形象大多温暖柔和,众人皆以为他同样好性儿,或是觉得和男人说话不必兜圈绕弯,适合开门见山,总之一路重磅炸弹,轰得人体无完肤。
最后他摘下眼镜,歪过头去看了看同排严阵以待的卉琪,说:“你都不帮我说句话,真以为我能以一敌十啊。”
卉琪闻言正提心吊胆,考量对策,梁宵却又大笑了一声,说是和大家开个玩笑。“其实刚开始有那些传闻的时候我就同大家解释过,是误会一场。但是没有人相信啊。你们就是这样——我说了你们不信,然后又一遍遍来找我求证。看来下次我要提前灌好录音,你们一来我自动播放就好。”梁宵生于国外,普通话被卷卷的舌头拨弄得糯糯软软,听来如春风拂面,话音里的三分娇俏又让人生出爱怜之意。如此,媒体听了也不忍刁难,算是化解了危机。
合影完毕,各自换了行头。在景棚的角落遇上的瞬间,四下无人,梁宵显然想和她说什么的,忽传来化妆师的召唤,她付之一笑便匆匆行去。
 
 
 
拍了五六条,老吴都不太满意,让副导带人到码头先拍群众戏,他则叫了几个主要演员入内室说戏。
“我强调过不止一次——故事可以狗血,但你们演得不能狗血,我拍得不能狗血。你看那些武侠小说,哪个不是一众美女一起追求一个大英雄,这不狗血么。但是一遍一遍重播,大家还是爱看。而那些后来翻拍的,衣服再华丽,特效再逼真也不受待见。这就是老版的演员和导演进入了人物,一旦进入,故事就真了。所以阿琪你现在要忘掉你以前演的那些血统高贵的皇后啦公主啦,要真正把自己看成一个戏子一个名伶。在十里洋场里颠簸是怎样不易。梁宵也是,不仅要忘掉以前的角色,还要忘掉戏里的角色,你在追求阿琪的时候,不是什么富家公子,就是一个渴望爱情的男青年。身份在你这里没有任何障碍。其他人,拍的时候不要讲究造型感,别老想着镜头里的自己好不好看,这个我在监视器里看得一清二楚,你不好看我会让你重拍的……”
训话完毕,女三佩雯悄悄同卉琪耳语:“打官腔说场面话比谁都在行,正儿八经分析分析核心内容就傻眼了。三流就是三流,老把自己当大导真没意思。”卉琪听了浅笑不作声。
夜里拍第一次见面的戏。梁宵是座下的爷儿,卉琪是台上的角儿。唱的是一出《玉堂春》,那戴着鱼枷的红裳女子一声一声泣泪如雨,说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言传,言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梁宵听得入迷,余音绕梁之下,唤了茶房来,赏了一匹缎子,外加一包银圆。眷顾之意便初露端倪。
这不由叫人想起那次拍完了戏从山里回城,俐俐立刻给自己放假到澳洲旅行。一天,卉琪接到梁宵的电话,问俐俐电话怎么不接。卉琪说她假期从来不带电话。梁宵说那你替她来吧,我买了礼物给她。那是圈里朋友的一个聚会,为了庆祝梁宵的工作室成立。他人缘好,大兵小将悉数到场,星光熠熠不逊典礼。众人华服加身喧宾夺主,梁宵自己倒低调得很,只着白衬衣,下身仔裤配布鞋。拿了两只礼盒给她,说一份给她一份给你。卉琪说我就不要了吧。梁宵很认真地说:“你当是那种四海皆准的礼物吧。这个除了送礼物的主人,别人送不出去的。”
卉琪这才好奇而小心地启封。原来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面塑,底座上刻有名字——闫卉琪。这样看来,礼物精心准备,她能获邀也就并非是临时替补。
放眼望去,夜色弥漫的花园里身材挺拔妆容精致的俊男靓女正在歌舞饮酒。卉琪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处于这个群体。就像是面粉之于蛋糕,而不是盒子之于蛋糕。
梁宵招呼了一圈后,给她取了香槟,同她一起在帘帷后看宾客们狂欢。谈到俐俐,便开解说:“她是世家出身,为人处世难免有一点骄横,但没有坏心。你也放机灵一点儿,做助理的,吃点苦和委屈没什么,但是亏不能吃。她要真让你吃亏,你打我电话,我给你做主。”
她挣扎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眼泪一个劲地朝下落。从老家来了有两三年,做过迎宾导购客服前台,全是被人使唤的工作,最后做助理,虽然还是和半根拐杖差不多,虽然还是要受尽各种脸色,但好歹是明星伙伴,表面光鲜。一条路荆棘密布,一个人摸爬滚打,天玄地黄的苍苍茫茫里冒出这样的一个人,说一句久违的暖心话,叫人不哭,太难。
梁宵见她哭,没劝,只是拿牙签蘸了一点水,在面塑人的脸上也划上两道泪痕。卉琪见了那模样,也只好破涕为笑。
俐俐归来,卉琪把礼物转交给她,一五一十地把那晚的情况都说了。她太清楚俐俐的性格,她说了她顶多不冷不热地酸两句,她不说被她知道了那肯定要暗地里给一顿好果子吃。
果然,俐俐捏着面塑把玩了两下,说:“有了这么一个仗腰子的大腕,你还不拣高枝飞了去。”
 
 
 
戏拍了几天,俐俐有了大动作。她从日本请了设计师连夜赶工量身定做了十二套旗袍带进了剧组。老吴请了视觉组的美术服装道具几位老师来参看,都说颜色太跳,而且有些地方虽然改良得很美但不符合民国的规制,会被业界诟病,网友也会挑刺吐槽。
俐俐一边笑,一边试,在镜子里对老吴说:“人难做。上次拍《浴火重生》,你看上我那几件压箱底的私藏,叫我带到组里用,我没肯。这会自掏腰包特地定制戏服了却你夙愿,你又不愿意了。不是我说你老吴,下回拉赞助咱也摆点谱,别路边店那种档次也给它挂个鸣谢。你半路搂钱没错,苦的是我们。化纤的衣服也让贴身穿,后背起了一溜红疹。月底的沐浴露广告拍不成难道你替我上阵宽衣解带啊。”
她连珠炮一般字字含沙射影,显然有备而来。老吴也知道这次委屈了她,唯有哑忍。
于是俐俐就穿着这些五彩斑斓的交际花款旗袍挂羊头卖狗肉地扮演起不伦不类的大家千金,等待着青梅竹马的梁宵八抬大轿宝马香车上门迎娶。谁知半路杀出了卉琪,就给活生生地晾在了那里。
吃午饭的时候,佩雯同卉琪一道,说:“她越来越跌份了,抢戏抢到这样没有章法的地步。简直叫人怀疑她当年是怎么红起来的。”
卉琪说:“剧中台词写得好,班主教导我——做我们这一行,吃的是青春饭。今儿飞黄腾达,明儿就日暮西山。所以啊,再过个三五年,就轮到我过气,轮到我混在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堆里跳大神了。”
夜里室内戏全部靠打灯,皮肤状态显好,俐俐霸住老吴要专拍她的戏。正好扮演她父母的两位老演员档期紧正跨着戏,老吴也就应了。
卉琪见状乐得偷闲回酒店休息,手机上却来了信息。梁宵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彼此相隔不过十步,对话的内容却仅仅是台词,还原个人身份交流只能用文字。卉琪突然觉得一阵伤感。
影视城的月亮可用移步换景来形容。一会儿停在晚清亭台的飞檐上,一会照着大汉宫殿的寥落长巷。偶尔路过一些剧组,碰见熟悉的朋友,打个招呼,又继续往前走。
卉琪说:“刚才好像看见狗仔。”
梁宵说:“你怕吗。要是害怕我们就回去。我不怕。”
这三重递进依附关系让卉琪哑口无言,于是仍旧漫步。她庆幸浓妆未卸,夜色中未必都能认出她来。世易时移,当年用来掩护他的招数今时亦成自救法宝。
那一年他又和俐俐合作,在古都唐城拍宫廷戏。他是初次光临,卉琪却已久经沙场,说城西老街有一条龙的小吃,她第一次来差点吃到胃爆。梁宵当即就要卸妆去吃。她连忙拦阻,说大家都是带妆去吃的,卸了妆反而容易认出来。他就顶着戏妆,戴着官帽,穿着皂靴蟒袍随她而去。到了那,冷的热的荤的素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带壳的去皮的刷酱的,通通吃了个遍。最后口渴喝汤,不小心融了胶,胡子脱落被识破,她赶紧拉上他一路狂奔。
嬉笑过后,岔气过后,她意识到不妙,因为已到达安全地带了,她还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堂堂开隆洋行老板的公子要迎娶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国际知名的大牌影星和一个毛头小助理恋爱。这两者之间听起来似乎还真是异曲同工。
前者力排众议,置父母劝说和未婚妻吵闹于不理,放言如果不同意就携美人夜奔,众亲无奈,只能遂了他意,使之结为连理。后者面对镜头大方承认,令狂爱其十年不止的粉丝们痛哭流涕也在所不惜,虽一时占据娱乐版面,但相比单身俊杰,偶像形象仍然有所贬值,片酬下跌,代言锐减。
卉琪已然满怀歉意,俐俐兜头一盆冷水更让她心凉神伤:“你这把玩大了哦。人说龙游浅水遭虾戏,可不是调戏,更不是游戏。你要真是想玩游戏,也蛇鼠一窝找个门当户对的去。现在趁着最后一线生机,赶紧当成一场游戏一场梦,放人家一马。你现在虽然成了众矢之的,但我也不是落井下石的人,会弃你于不顾。梁那里,你也不用担心,他经纪公司也能托公关和娱媒扭转乾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踌躇之下,还是只能他们两个人关起门来商量。
梁宵听了卉琪的复述,尽管焦头烂额,却依然赤诚皎洁。“我一点不后悔,我如果后悔,唯一的理由就是你后悔。”他倚在飘窗里,卉琪躺在他怀里。窗外漫天星斗沉沉,漆黑的花园杳无人迹,曾经的莺歌燕舞飞逝无踪,她觉得落难的他们早已被世界遗弃。
“对不起。”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郑重地道歉。
梁宵的双臂立刻箍紧了她:“不会吧,你真后悔了?”
卉琪凄凉一笑:“说声对不起,为着我爱你。”因为有爱,所以成灾。这世界,祸福相依,甜蜜和毁灭总是并轨而来。
立场坚定,战线统一,要做的只有努力洗白,与之匹配,也好夫唱妇随。卉琪在梦醒后的清晨问他:“我也想试试演戏。你要不然帮我看看,有没有小角色,我试试看可不可以。”
恰巧当时梁宵在演时装戏,女主身边缺一个助理角色。导演不光看梁宵面子,加之卉琪不计报酬,二人绯闻更于炒作宣传有利,可谓一箭三雕,当时就一口允诺。等到进了片场,卉琪天资灵秀兼有梁宵壮胆,自己也在圈内见多了明星不怯场,见多了拍戏流程偷师各类技巧有眼量,助理的角色又算是本色出演,三条一拍,摸清构造,五集过后,驾轻就熟。暑期档新剧上映,虽然角色人微言轻,却妙在卉琪的白描塑造使得人物活灵活现,跃然于荧屏。曾经风口浪尖上抱大腿的凤凰女形象终于在观众心目中有所改观,而圈内更有导演抛来橄榄枝,邀请她加盟新戏。
卉琪欣喜若狂,以为付出终有回报。梁宵却在此时收紧缰绳,限制她在圈内的通行。
“为什么?”卉琪不理解。照以前俐俐的路子走,此时正应该借良好口碑的东风趁势而行,等到热度下降再想拼搏一番就得从头再来。
“如果我想找一个圈内的朋友,十年前刚出道的时候就可以找。她可能是俐俐,或者其他合作过的演员。但是我不想。”梁宵坦言,他希望自己的另一半单纯,不谙世事,给他清晨六点的吻为辗转于各大片场而凝眉疲惫的额头解乏,围着碎花的围裙在洁白的厨房里煎一枚细致的荷包蛋,为花园里含着露水的玫瑰修剪枝桠,在暮色中亮起万家灯火中的一盏,等待漂泊的他风尘仆仆地归来,只为吾心安处是吾家。
卉琪懵懵懂懂地听完他的描述,情不自禁地哼唱起陈淑桦的经典唱段:“她最好永远天真,为她所爱的人……是这个意思吗。”
梁宵解释:“其实说白了就是家庭主妇,贤妻良母。要放弃一些东西,说难是难。可删繁就简,放弃的同时也是收获,那么,说简单也简单。”
卉琪不假思索,当即坦言自己做不到:“如果我想做一个家庭主妇,十年前我还在老家的时候就可以做。这时候我会是这样一个女人——穿拖拉机沿街售卖的五十块钱一件的棉袄,抱着三个奶娃坐在田头看着孩子他爹在前方开着呜呜嚷嚷的栽秧机,问他中午是吃昨天剩下的锅巴,还是喊他那话痨的老娘来帮忙做一顿面疙瘩。”
卉琪补充道:“我来到这里,究竟想做成什么样的事业我说不清楚,但我清楚,我绝对不是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受尽各种折磨和侮辱只为换一个地方做家庭主妇。”
 
 
 
角儿嫁给了爷儿。以前出入的无非戏台堂会,现在经婆家姑嫂妯娌历代名媛的调教已成交际场上首屈一指的红人,周旋于各色沙龙之间,拜会富甲一方的商贾和翻云覆雨的权贵,结交留美归来的小姐和周游各国的夫人。这眼界一旦开阔,围着曾经的少爷绕行的向心力难免会有所失衡。
卉琪也一样,不顾梁宵的阻拦,义无反顾投身演艺事业,本就敏慧冲怀,一路上又不缺贵人襄助,参演的电影常常刷新票房,叫好叫座,区区三两年时间便平步青云,跻身一线,各类大奖拿到手软,野心勃勃进军海外。
只是自那一部荧屏处女作之后,她再也没有和梁宵合作过。甚至二人同在一处影视基地拍摄,也未曾彼此探班。媒体疑惑是否早已分手,特此向二人询问。只是卉琪这一头委派经纪公司做拦路虎打太极,而梁宵那里的回答也是扑朔迷离讳莫如深。
“是问为何没有一起拍戏吗?这个不可以强求的,要看角色是否适宜,状态是否合拍,机缘到了,自然会一起。”
他言辞闪烁,对二人关系避而不提,玩味之下,不难听出这话表面说戏,实则说人。当时卉琪正在拍摄的是一部史诗巨作,两岸三地的华语巨星云集。因为走的是寻常套路,所以其中不乏赚眼球的肉搏戏份,且皆由卉琪一人担纲。花絮照发布后,梁宵的粉丝群起而攻之,认定了这些年她凭脱上位,勾搭高干名导,不折手段,至于当年一段情,不过是借梁宵做跳板,用完即弃,其心可诛。又有一众所谓影评公知,此时惺惺作态,心疼梁宵在这样岌岌可危的时刻还不愿披露真相,处处避重就轻希图砌词维护卉琪。至于她,还不发一言,似未领情,实在丧尽天良。
当局者是迷,可旁观者也未必清。这个圈子光怪陆离,外人隔山看水怎能真切。其中曲折,唯他们彼此之间才可心领神会。那一日争执过后,二人便分居两地好冷静自身。卉琪想来想去,决定给他写一份电邮。信中写到——古人说,十年一觉扬州梦,又说,江湖夜雨十年灯。十年长路漫漫,上下求索,我知道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异常辛苦,所以不愿见我重蹈覆辙一身泥泞。我领受你的好意,感激你的恩慈,可我终究不是那一类能被温柔豢养的女子,我愿苦中作乐,我信苦中必有所得。同是天涯沦落人,若我们果真隶属同类,也许这一路远行后阅尽沧桑,我也想解甲归田,不在乎是否衣锦还乡,只和你南山植菊,沽酒赏花。但诗中也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句子,假使我执意一往无前,不在乎远方的山重水复是不是一条不归路,也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十年缘分只够修得同船共渡,是有缘无分。那么,就请当我是窗外马蹄达达的过客,就请安心等待你命中揭开春帷的佳人。
 
 
 
俐俐的戏杀青了。老吴夸她最后一句台词说得最好——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一不留神被那样的女人比下去。说完,她就拉低帽檐提上藤箱踏上了远渡重洋的客轮。
杀青后,俐俐离开了剧组飞往东北,听相熟的经纪人说,这次接的是一部战争戏,半个母亲的角色。佩雯说:“那台词说得好,也许是美人迟暮,有感于心吧。”卉琪听了,也觉凄凉。她和梁宵的戏也没有多少了——戏子在一次酒宴上认识了一位北方军阀,这军阀也是戏迷,早前就曾闻其芳名。座中宾客听出了话音,建议她清唱一段助兴。添酒回灯,缓歌一曲,蝶飞花舞,春光明媚。四目勾留之下,横刀夺爱的危机便显山露水。军阀正值盛势,少爷全家皆劝他不必为一个女人得罪一方霸主,又言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早早滚出家门也不用再受人指指点点落得耳根清静。可曾经的良辰美景就在眼前徘徊,人更常言一日夫妻百日恩,叫他爱也难再爱,却又提不起恨来。纵然他舍不得,她也还是要走的,而离别总是可以收拾得更加体面。于是少爷在城外的别馆设宴,送娇妻一程,《离亭宴》三字由来于此。
“好,各部门准备,我们最后一场戏争取一条过啊。来,三二一……走。”
少爷敬了军阀一杯,恭谨问道:“还有二三事尚未交代,可否与她借一步说话。”
军阀倒也豪气,挥挥手让他们下去。
中庭地白,冷露无声,二人行走在似曾相识的月下,却难忘岁月已流逝多年。梁宵说:“北方深秋堪比南方冬季,你是否带够了大毛的衣物。”
卉琪说:“我这样江南草台班子出身的人,世面见得少,苦却吃得不少。所以向来只有自己照顾自己。以前是,将来也会是。至于中间有你照拂的岁月,是我此生的荣幸。”
桂正当时,暗香浮动,庭院在亘古不变的月色中让人有徜徉于空明积水的幻觉。她在前走了几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于是在月下缓缓回转过身,薄妆慵懒的脸孔似有微光笼罩。她见他站在几步开外,身后灯火通明,只余他孑然一身伶仃暗影,便问道怎么了。
“你爱我吗。”他问。
那一刻,卉琪的身体在清凉的夜风里微微摇晃了一下,如同藻荇不易察觉的颤动。无数流年,消散云烟,留下万籁俱寂的此刻交付他二人面对面,眼看眼。她自觉心脏亦有眼,是一枚泉眼,那些被她辜负的最好时光化作流水潺潺漫成石上清泉,迎着松间的明月,奔向她渴望已久的彼岸桃源。她轻声说:“说声对……”
“停。”老吴收工的命令打断了她,“太棒了,简直完美。”
醍醐灌顶,卉琪这才想起,老吴尊重她一开始的意见,早已让编剧删去最后一句。老吴说这样也好,让它成为无解的谜题。让观众去猜,猜这个浓墨重彩的戏子到底有没有爱过不谙世事的少爷。
问句里,为期一月半的拍摄至此剧终。老吴说晚上要好好吃一顿。杀青宴就定在了郊区的一个饭店。店名中有一“驿”字,原来此处是一座旧时驿亭。老吴大笑,说正扣电影题目。
包厢里暖气怡人,台盘上水陆八珍,众人飞觥走斝,推杯换盏,渐渐都有了醉意。卉琪一向被推举为千杯不醉的女中豪杰,更是连饮数盅,酡颜醺红。酒入愁肠,幽凉绕转,迷蒙幻灭得让人有了迫切的倾诉欲,很想说话。那些以前想说又不敢说的话,那些以前说过还想再说一次的话,都想说给他。
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对座颤颤巍巍地举起酒杯。
露茜停下筷子,说你干嘛。
卉琪睁开惺忪醉眼,这才发现梁宵的位置上已空空荡荡。事后露茜说他定的晚八点的机票,吃了一点东西,刚才就走了。前一秒还花容失色,后一秒就已媚态横生,这是这么多年的打拼教会了她化解尴尬的技能。卉琪转向老吴的席位,娇嗔道:“都是你灌的,搞得我晕头转向,都找不着你人了。下回别坐在背光的地方,要迎着亮,我看到闪闪发光的脑门就知道你在哪儿了,哈哈哈……来,喝。”嬉笑之中,眼角溢出了一点泪。佩雯问怎么了。她说是喜泪,杀青了,高兴的。
她借着上洗手间的空当在走廊上吹了一会儿风。她想,他们这种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呀。演的时候,别人以为你在爱。爱的时候,别人以为你在演。时间一久,连她自己也喝醉了一样,不知春秋季节,不分南北方向。
她忽然想起来了。这次她演的是个戏子。戏中的戏,其实就是她自己。
高楼外,雁飞西风急,月明星依稀。她想到了最后那句被删的台词,就对着远处暗蓝色的起伏山脉念出声来——说声对不起,为着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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